1981年12月13日,星期日上午9點。在波蘭羅茲(Łódź)一棟混凝土公寓樓裏,還是個孩子的格熱戈日.帕夫利克(Grzegorz Pawlik)打開電視,等著看兒童節目《Teleranek》,螢幕上甚麼都沒有。
鄰居家的電視和收音機也一樣啞了。人們擠在樓梯間猜測。一位老教師說,她昨夜睡不著,聽到大街上傳來奇怪的聲響,沒有人當回事。有人說,也許是莫斯科那位人人痛恨的布里茲尼夫(Brezhnev)終於死了。「我們幾乎要開始慶祝了。」帕夫利克對記者說。
不久,電視裏出現了波蘭共產黨第一書記。他穿著軍裝、戴著深色墨鏡,宣布全國戒嚴。人們這才明白,老教師昨夜聽到的,是開進城裏的坦克。
45年後,2026年11月6日,帕夫利克站在猶他州議會大廈的圓形大廳裏,面對一群美國人,包括青少年,講述他成長的那個國家。他如今住在猶他縣Vineyard,在一家香氛蠟製造商上班,過著普通美國郊區居民的日子。
他說,看到今天一些年輕人對社會主義的著迷,他感到害怕。
這一天的活動,是猶他州一年一度的「共產主義受難者紀念日」。2019年,猶他州通過由眾議員克里斯多福森(Kay Christofferson)提案的H.B. 116法案,將11月7日定為共產主義受難者紀念日。
中文教師麗莎.菲菲爾德(Lisa Fifield)自2022年起每年在州議會大廈舉辦紀念活動,今年以波蘭為主題。
活動辦在一個特殊的時刻。去年12月,波蘭憲法法庭一致裁定波蘭共產黨違憲,下令立即解散,理由是憲法禁止以納粹、法西斯和共產主義等極權意識形態為基礎的組織。裁決前後,世界各地數十個共產黨發表聯合聲明,呼籲在波蘭駐外使館前示威。
今年秋天,法國爆發大規模抗議,據霍士新聞(Fox News)調查,參與協調和推動歐洲抗議的組織已達9個國家的101個,其中包括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團體。
對親身經歷過共產統治的人來說,這些畫面似曾相識。
一模一樣的沙發
對許多華人讀者來說,波蘭也許比較陌生。二戰結束後,波蘭在蘇聯扶植下建立共產政權,成為「波蘭人民共和國」,由共產黨一黨執政四十多年。和中共一樣,它實行計劃經濟、控制媒體、監控人民;不同的是,波蘭人始終擁有一個強大的天主教會,日後成了抵抗的力量。
格熱戈日.帕夫利克在羅茲的一個「新社區」長大。那是1970年代為安置不斷增加的工廠工人而興建的數百棟混凝土大樓,美國人常把這種地方叫做「蘇聯式社區」。他家住在333號樓118號,一間小公寓。
「每一間公寓幾乎都和其餘的沒有兩樣。」他說。去朋友家拜訪,看到的是同樣的沙發、同樣的桌子,牆上甚至掛著同樣廉價的複製畫。大家看同樣的節目,只知道國家媒體給的那一個版本的新聞。
電視、收音機、洗衣機、錄音機、衣服,還有汽車——對少數幸運擁有一輛的人而言——品質都很低劣。如果還能在商店裏找到衛生紙,那是深灰色、粗糙的。東西壞了修,修了又壞。樓房的牆壁開裂,沾滿附近工廠飄來的煤煙,從來沒有重新粉刷;草坪無人照管,樓梯間滿是塗鴉,連古老的歷史建築也任其破敗。
在帕夫利克看來,這不只是貧窮,而是一種心態的結果。幾乎一切都歸國家所有,人們的想法是:國家奪走了我們的一切,我們沒有任何義務支持它。員工只做老闆要求的最低限度,而且只在有人盯著時才做。
「人們沒有努力工作、把工作做好的動力」,他說,「因為無論我們怎麼工作,我們永遠都會是窮人;除非認識黨內或管理階層的人,否則根本沒有晉陞的希望。」
他說自己從小被「兩種對立的宗教」拉扯:父母和本堂神父教他基督教價值觀,學校和國家電視台則宣揚馬克思主義。官方總說,長期短缺、通貨膨脹、環境災難和腐敗只是暫時的挑戰,罪魁禍首永遠在外面——黑市、美帝國主義、天主教會。
帕夫利克說:「與此同時,每天晚上,電視上播放著美國電影,那些電影大多充滿暴力和不當內容,但它們也展示了一家人(美國人)住在附有車庫的房子裏、開著昂貴的汽車、在擺滿各式商品的商店裏購物、或是開飛機。」他說:「我們知道在資本主義國家生活是甚麼模樣。」
「我們基本上生活在一個悲傷的地方。」帕夫利克說,「到我出生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清楚:我們生活在一個與鐵幕另一邊完全不同、而且更糟糕的世界裏。」
人民對政府徹底失望
1970年代末,希望曾短暫出現。一位波蘭籍樞機主教當選為教宗;格但斯克(Gdańsk)列寧造船廠的「團結工聯」罷工,點燃了全國的罷工與抗議。政府被迫改善工作條件、調降食品價格,放寬言論。
1981年12月13日那個寒冷的早晨,這一切劃上句點。數百名團結工聯積極分子在當天被捕,組織被宣布為非法。晚上11點後不准外出,兒童晚上8點後不准外出;電話受到監聽,音樂會、戲劇和電影全部取消。
「如果你問任何一個在那個年代生活過的波蘭人,他都會告訴你,那一天他身在何處、怎麼聽到戒嚴的消息。」帕夫利克說,「那一天,共產黨政府永遠失去了波蘭人民心中僅存的最後一絲同情。」
從此,「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這兩個詞,人們說起時只剩下厭惡。幾年後,政權的垮台已不可避免。共產黨與團結工聯談判,同意舉行戰後第一次有競爭的選舉,換取共產黨人不必上法庭受審。
那場選舉在1989年6月4日舉行,團結工聯大獲全勝。
同一天,在幾千公里外的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民主運動遭到血腥鎮壓。兩個共產國家,在同一天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運。
在中國誰來定義「合法」?
對帕夫利克來說,那個世界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但在當天的聽眾裏,有人剛剛從那樣的世界走出來。
維克多(Victor)在2023年持學生簽證從中國來到猶他州讀研究生。他說,讀書是一個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宗教信仰和政治觀點,以及參與地下家庭教會活動被警察帶走的經歷。
「名義上說你們作為基督徒擁有宗教自由,但是有個條件:你必須去合法註冊的教堂進行宗教活動。」他說,「那誰來定義合法和非法?這個定義權不在憲法,是共產黨決定誰合法誰非法。」
被捕之後,他原本只想低調一些,偷偷地繼續信仰。讓他下定決心離開的,是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前夕,中共媒體一面倒地為俄羅斯掩護,渲染烏克蘭是美國的傀儡。
「中國是一個被侵略過的國家,在整個國家系統都在為侵略者辯護的時候,我就意識到這個國家不能再待下去了。」到了猶他州後,他申請了政治庇護和宗教庇護。
看到西方年輕人在抗議中揮舞共產黨旗幟,維克多認為多數人並不真正了解這種意識形態,只是需要一個象徵來表達不滿。「在某種情況下,年輕人只是想把共產主義當作一種時尚單品」,他說,「但是他們根本不知道這種意識形態有多麼危險。」
畢業後在美國教育系統工作的維克多觀察到,許多美國孩子從小生活在物質充裕的環境中,從未經歷過匱乏,因此很難想像,一個承諾平等的共產主義制度,最後會帶來甚麼。
他說,中國網絡上對此早有一句諷刺:「你們這麼喜歡共產主義,要不我們換個國籍?各取所需。」
那面旗幟該退休了
另一位波蘭裔聽眾希爾(Alexander Hill)的家族,在1970到80年代離開缺乏機會的波蘭,移民美國追尋「美國夢」。希爾在英國長大,2018年移居美國。他說,家族在共產體制下經歷了系統性的去人格化迫害,被迫離開家園,在零下低溫與飢餓中求生。
這樣的經歷,也寫在今年活動送給學生的書裏。《A Polish Girl in Siberia》今年3月出版,作者是一位共產主義倖存者,用波蘭文寫下她年幼時被遷徙到西伯利亞的遭遇;她的美國籍孫女把書譯成英文,並補充了歷史背景。主辦方每年選一本書,由作者簽名後送給到場的年輕人。
希爾理解許多人對現狀的不滿,但他認為,共產主義不是答案。
「它始於一個美好的想法:我們能不能分享?是的,這很好」,他說,「但一旦你開始說『你的財產現在必須分給我』,這就會激發出人性中最醜惡的一面,並導致數百萬人喪生。」
「我們現在經歷的腐敗與困境,讓人們非常不滿」,他說,「但我們一次又一次看到,這些問題在共產主義下不會變好,只會變得更糟。」
他認為,極端共產主義和極端資本主義都有致命的缺陷;但社會對其它極端主義的象徵早已不再容忍,「不知為何,共產黨的旗幟卻總能被輕易放過。我認為歷史已經證明,那面旗幟或許應該退休了。」
學校沒有教的歷史
圓形大廳的走廊兩側,陳列著主辦方製作的教育海報:照片、時間軸、宣傳品、見證者的故事,有些附有QR code,掃描後可以聽到倖存者的聲音。
內森(Nathan)是一位兼職歷史老師,在愛達荷州的農場長大。他原本不知道有這個活動,直到孫女告訴他自己要上台演講。他說,所有海報中最震撼的,是一張比較希特拉與毛澤東、史太林手下死亡人數的海報。「大多數人認為希特拉是大屠夫」,他說,「與另外兩個人相比,他簡直像個小孩子。」
內森擔心,年輕人對共產主義的認識,來自帶有偏見的新聞和TikTok。
「它(共產主義)會自我發酵,迅速蔓延」,他說,「就像一場吞噬一切的大火,而他們卻沒有意識到正在發生甚麼。」
他說,每當有人反駁社會主義,得到的回應總是:「如果我們用正確的方式來做……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並不壞,只是沒有被正確執行。」「這是錯誤的。」他說。他認為,許多初中生和高中生對集體主義的了解,遠多於他們對美國憲政共和制度的了解。
菲菲爾德的觀察與此相似。她說,以她的經驗,猶他州的學生對共產主義幾乎一無所知,「過去三十年來,這一令人遺憾的事實沒有改變」。
她說學校從沒教過甚麼是共產主義,她說自己「曾看到毛澤東的照片,問朋友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得到的答案總是好壞參半」。直到親自讀到真相,她決定站出來,為中國的共產主義受害者發聲。
但她也看到了變化。過去兩年,開始有年輕人主動向她道謝。一個女孩告訴她,「老師帶來一本來自中國、經過修訂的書,最重要的部份都被刪掉了,她無法想像一個只允許一種『真相』的世界」。
九年級學生波爾森(Grace Poulsen)是少數的例外。她所在的學校開了一門關於共產主義歷史的課,當天上台演講的正是她的班級歷史課。「在上這門課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共產主義是甚麼。」她說。
現在,她和大多數朋友都不覺得共產主義有吸引力。如果有朋友覺得有,「我會告訴他們一些共產主義受害者的故事,讓他們看清它的真面目」。
就在活動前三天的11月3日中期選舉中,民主黨同時拿下參眾兩院多數。由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DSA)支持的候選人創下紀錄,NPR報道共有6人當選聯邦眾議員;CNBC的選民調查顯示,17%的選民自認是「民主社會主義者」。民主社會主義者主張透過選舉推動政策,與一黨專政的共產制度不同;但在許多經歷過共產統治的人看來,這股風向仍令人不安。
H.B.116法案的提案人、猶他州眾議員克里斯多福森多年來一直支持這項活動,今年也到場參加。他說,在剛結束的選舉中,他看到許多人背離保守派價值觀、開始接受社會主義理念,而且這是全國性的現象。「我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們對現狀不滿,想表達抗議;還是他們真的認為社會主義能解決問題。」他說。
他認為答案在於教育。「有時候我們在美國過得太安逸,以至於每個人都認為我們理所當然應該免費得到一切」,他說,「當人們意識到,你必須為所擁有的東西努力工作,而不是強迫別人放棄他們的所有、好讓你得到更多,他們就會認清,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是一條死胡同。」
贏回自由,比守住自由更難
帕夫利克的人生並沒有停在那棟混凝土樓裏。他年輕時和嬉皮混在一起,爬山、在湖裏游泳,四處打季節工。1991年,他加入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次年被派到芝加哥傳教,第一次踏上美國。之後他在楊百翰大學讀書,認識了妻子。
2000年,他們搬回波蘭,一住就是23年。他在那裏為一家美國公司工作,也參與政治,支持向高中生講授經濟學基礎的組織,讓年輕人明白自由市場優於中央計劃。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他擔心波蘭被捲入戰爭,於2023年夏天拿到綠卡,舉家搬到猶他州。他最近完成了一部小說,取材自他在共產波蘭度過的青少年時期。
對於波蘭取締共產黨,他一點也不意外。波蘭憲法第13條禁止宣揚極權手段、仇恨與暴力的政黨。他知道這對某些美國人來說難以理解,但他認為,即使在美國,也不是宣揚任何事都合法。「人們應該可以自由地討論任何思想」,他說,「但宣揚它們是另一回事。」
他希望能把那些對共產主義抱有好感的年輕人帶回幾十年前,讓他們在波蘭人民共和國生活一天。
讓他們看看人們臉上的恐懼與悲傷,看看父母對孩子的未來毫無希望。讓他們聞一聞河流的臭味,呼吸一下國營工廠污染的空氣。讓他們去見一位黨的官員,聽他解釋為甚麼一首歌在音樂會上演唱前,必須刪掉三段歌詞——只因為歌詞裏有「自由」、「團結」或「上帝」這樣的字眼。
或者,讓他們去上一小時的歷史課,看著老師在被問到「為甚麼紅軍在納粹從西邊攻打波蘭之後,又從東邊入侵」時漲紅了臉;兩個星期後,看著父親回到家說,他剛剛丟了工程師的工作,只因為孩子在課堂上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第一個教訓是:重新贏回自由,遠比守住自由要困難得多。」帕夫利克說。
二戰結束後,波蘭的年輕男女在森林裏堅持了許多年,試圖抵抗蘇聯。他說,他們當中許多人是從美國獨立戰爭的故事裏得到鼓舞的。「如果有人告訴他們,有一天,某些美國青少年會被有關社會主義天堂的廉價謊言所矇騙,他們絕不會相信。」
他們大多沒能活下來。活下來的人經歷了史太林主義的恐怖,他們的子女和孫輩生活在一個壓抑的地方,直到出現了敢於帶頭說「不」的人。帕夫利克說,那些人起初被同儕勸告隨大流,說反抗只會毀掉自己的人生,但他們拒絕喪失尊嚴、拒絕被人操縱,反而成了鄰里和學校裏「最酷的人」。
「要終結隨大流的風潮,只需要一個有膽量的人,敢於去質疑他的同儕。」他說。在今天的波蘭,那些人的名字成了街道的名字,人們為他們立起了雕像。
麥克風前的女孩
那天下午,波爾森和她的同學們輪流走上講台,講述她們對第一修正案的理解。格蕾絲選擇的題目是「言論自由」。
「它代表著我的權利和自由,讓我能為事情發聲,表達我是誰以及我的信仰」,她說,「我非常感激自己能暢所欲言,而不必害怕政府。」
45年前那個星期日的早晨,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波蘭孩子打開電視,只看到一片空白。
帕夫利克坐在台下,聽完了這些高中生的演講。他說,這讓他重新燃起了一些希望:也許,有些年輕人確實想要了解過去。
「讓我們睜大眼睛」,他說,「祈禱美國永遠不會失去它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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