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騎兵天下無敵 為何偏偏被明軍橫掃

蒙古騎兵曾經橫掃歐亞。從成吉思汗到忽必烈，蒙古軍最令對手膽寒的，不只是騎兵多，而是快。它可以一天奔襲數十里甚至更遠，突然出現在你想不到的地方；可以正面衝擊，也可以佯敗誘敵；一支軍隊剛剛還在眼前，轉眼就繞到你的側翼和後方。

南宋、金國、花剌子模、東歐諸國，都曾吃過這種打法的大虧。

可到了十四世紀六十年代，朱元璋的明軍卻一路從江南打到山東、河南、河北，最後攻入元大都。昔日令人聞風喪膽、縱橫天下的蒙古鐵騎，為甚麼沒能擋住徐達、常遇春的明軍？

答案大致可以歸結為三點。

第一，明軍自己也建立起強大的騎兵，蒙古人不再獨佔機動優勢。

第二，火器開始大量進入明軍作戰體系，步兵和騎兵面對快速衝擊時，多了一種新的遠距離殺傷手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明軍面對的已經不是成吉思汗時代那支高度統一、上下號令如一的蒙古軍。元末朝廷內鬥，各路軍閥彼此猜忌，蒙古軍真正最可怕的那套戰爭機器，早已開始鬆動。

因素一：你有騎兵 我也有

朱元璋起兵於江淮，早期作戰環境以河湖、水網和城池為主，軍隊自然以步兵、水軍見長。打陳友諒，水軍是主角。打張士誠，攻城是主角。可到了北伐，戰場一下子變了。

出了淮河往北，河南、河北、山西大片地區地勢開闊。蒙古騎兵可以長途奔襲，可以避開明軍主力，也可以突然衝擊糧道。如果明軍仍然只靠步兵一步一步往前推，對方完全可以牽著你跑。

朱元璋很清楚這一點：到了北方，不會騎戰，就很難追得上蒙古人。所以明軍開始大量補充戰馬，強化騎兵。

徐達是全軍統帥，而真正把騎兵突擊用到極致的，則是常遇春。常遇春本來就是明初最猛的將領之一。《明史》評他「摧鋒陷陣，未嘗敗北」。他自己甚至放過一句豪言：給我十萬兵，我足以橫行天下，因此軍中有「常十萬」之稱。

鄂國公（後追封開平王）常遇春坐像（明代寫實容像）。（公有領域）

這個人打仗，不喜歡慢吞吞地磨——他最擅長的就是快。攻大興州時，他只帶一千騎兵，卻分成八路設伏。元軍守將趁夜逃走，本以為躲過明軍，結果一出城便撞進伏兵。

昔日蒙古軍最愛幹的事，如今明軍也開始這樣做了，奔襲、伏擊、夜戰、追擊、包抄。這使蒙古騎兵原本最突出的機動優勢，開始不再那麼懸殊。

太原一夜：王保保只剩十八騎

最能說明這一點的，是太原之戰。元大都失守後，蒙古方面還有一個極難纏的人物——王保保，也就是擴廓帖木兒。朱元璋後來曾稱他為「奇男子」。

這不是客氣話，王保保確實是元末少數還能和明軍正面較量的大將。他當時盤踞山西，見明軍剛剛佔領北平，突然率主力北上，想趁北平立足未穩，打個回馬槍。

徐達得到消息後，卻沒有急著追，他反而掉頭直取太原。王保保果然不得不回救。兩軍在太原附近碰上，常遇春看了一眼軍情，對徐達說：現在我們騎兵已到，步兵還沒完全跟上，白天硬打一定傷亡很大，不如晚上動手。

徐達同意。

那一夜，明軍挑出精騎，悄悄逼近元營。士兵甚至「銜枚」而行，也就是嘴裏咬著小木條，不許說話，以免發出聲音。

元軍毫無防備。突然之間，明軍殺進大營。王保保當時還在帳中看軍書，外面喊殺聲驟起，他連鞋都來不及穿好。

《明史》留下了一幅極有畫面的場景：「跣一足，乘孱馬，以十八騎走大同。」一隻腳還光著，匆忙騎上一匹瘦馬，只帶十八騎逃走。明軍收降甲士四萬，太原隨之而下。

因素二：火器來了

騎兵之外，明軍手裏還多了一樣東西：火器——這是蒙古帝國早期大規模西征時沒有普遍面對過的。

中國在宋元時已經出現火槍、火炮、火銃等武器，到了明初，火器更進一步進入國家軍事體系，並設有專門的火器局製造各類火銃、火炮。隨著製造和使用逐漸制度化，火器在軍隊中的地位也越來越重要。

明軍也和元軍一樣使用和改進火器。圖為明人發明的連發火器迅雷銃說明。（公有領域）

火器對騎兵有一個天然的好處：不用等馬衝到眼前。弓弩本來已經可以遠射，但火銃、火炮加入後，密集隊形中的人馬會承受更強烈的聲響、煙火和殺傷。

尤其戰馬本身就可能受到巨大爆響刺激。一支騎兵如果想靠高速衝擊撕開步兵陣列，迎面碰上的已經不只是長槍和弓箭，還多了火器。這使蒙古騎兵傳統的衝擊方式面臨新的麻煩。

因素三：蒙古人自己先亂了

如果一定要在三個原因中挑一個最重要的，其實不是騎兵，也不是火器，而是元朝自己。

圖為明人《入蹕圖》局部。圖中展現了明代京軍（御林軍）的武備，包含身穿山文甲、佩帶弓箭、手持長槍與火器的精銳騎兵與步兵。這支軍隊的裝甲與編制正是萬曆三大征（包括西北平定蒙古哱拜叛亂）時期明軍的核心戰力縮影。（公有領域）

成吉思汗時代的蒙古軍為甚麼可怕？因為它不只是騎兵多。從大汗到萬戶、千戶、百戶，指揮體系嚴密；情報、通訊、後勤、馬匹調度和軍紀都極強。幾支軍隊可以隔著幾百里分進，最後卻在同一時間出現在戰場。

可到了元末，這套機器已經散架了。元廷內部爭權奪利，地方軍閥各握重兵。王保保、李思齊、張良弼等人，名義上都替元朝打仗，彼此之間卻充滿猜忌。

明軍攻河南時，李思齊、張良弼等駐守潼關一帶，本來應該互相配合，實際上卻各有盤算。朱元璋本人在北伐前就已看見這種裂痕，認為河南、關隴諸將彼此猜忌，正是元朝將亡的重要徵兆。

明軍還沒把蒙古人全部打垮，蒙古人自己已經先分成幾塊。這是致命傷。

明軍真正看懂了元軍

朱元璋北伐前有一個決定，也很能說明他真正看懂了元軍。常遇春主張直搗元大都，朱元璋沒有同意。

原因很簡單。元大都城堅糧足，如果明軍從南方一口氣深入幾千里，一旦攻城不下，河南、山西、陝西的元軍再從側後殺來，明軍反而可能陷入重圍。

所以他的打法是：先打山東，再打河南，控制潼關，切斷山西、陝西與大都之間的聯繫，最後才向元大都進軍。等徐達、常遇春真正兵臨大都時，這座元朝都城的外援已經基本被切斷。

明 萬曆皇帝時期《平番得勝圖》局部，萬曆三年左右，是現存最直接反映明代中後期明軍與蒙古等西北邊疆部隊作戰的宮廷寫實畫卷，畫中詳實記錄了明朝邊軍的火器（如三眼銃、鳥銃）、重裝騎兵、布陣方式，以及蒙古騎兵的裝束。（公有領域）

洪武元年八月，元順帝沒有選擇死守。他帶著后妃、太子和百官，從健德門逃出大都，向上都撤退。徐達進城時，元朝在中原維持近百年的統治，就此結束。

真正的勝負，在明軍走到城下以前，已經基本決定了。

明軍到底贏在甚麼地方？

如果把明初與蒙古軍的較量濃縮成三點，可以總結如下：

第一，明軍大幅強化騎兵，不再讓蒙古軍獨佔高速機動的優勢。

第二，火器逐漸進入軍隊，為步騎混合作戰增加了一種新的遠程殺傷手段。

第三，元末政局分裂、諸將相互猜忌，使成吉思汗時代那套高度統一的蒙古軍事機器早已不復存在。

當然，真正把這三點變成勝利的，是朱元璋、徐達、常遇春這批人懂得怎麼用兵。

朱元璋不肯孤軍深入，先山東、再河南、卡潼關，最後才打大都。徐達看到王保保北上，就不追他的騎兵，反過去端太原。常遇春看到步兵沒有跟上，不和蒙古軍白天硬碰，而是半夜銜枚夜襲。

所以，這些仗真正精彩的地方，不在於誰有一件「秘密武器」。而在於昔日只有蒙古軍最擅長的那些東西——速度、奇襲、機動、分進合擊——到了明初，對面的軍事天才徐達和常遇春也學會了，甚至有時運用得比蒙古人還狠。#

參考資料：

《明史·徐達傳》
《明史·常遇春傳》
《明史·擴廓帖木兒傳》
《明史·兵志》
《明史紀事本末·北伐中原》
《明史紀事本末·略定秦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