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專欄】AI氾濫凸顯真實世界的珍貴

經濟現實中蘊含著許多悖論，即出乎意料的結果往往與人們的直覺預測背道而馳。最好的例子莫過於一項看似能更有效地利用現有資源的創新。直覺可能會認為最終結果會減少資源消耗，但是現實往往恰恰相反。

這就是所謂的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它源於一場關於蒸汽機的著名辯論。蒸汽機的出現使煤炭發電的效率遠超以往，導致人們普遍預測煤炭行業的生產需求將大幅下降。然而，英國19世紀經濟學家威廉·斯坦利·傑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1835-1882）卻持相反觀點：煤炭需求將會飆升，因為每一單位煤炭在其用途上的價值都將大大提升。

他的說法沒錯。這個道理適用於生活的方方面面。有時，我們認為某種事物正在受到看似即將取代它的創新的威脅，而這種威脅卻會帶來截然相反的結果：原有的資源會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價值。

想一想假冒奢侈品的問題。我們說的是美國Nike運動鞋、意大利古馳（Gucci）配飾、法國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箱包、瑞士勞力士（Rolex）手錶等等。假貨支撐著一個龐大的全球經濟。任何一個品牌都不可能徹底根除假貨。我去過土耳其的一些城市，那裏的真假商店都樂於出售外觀一模一樣的產品，但是價格卻天差地別。

經濟學家多年來一直在研究這種現象，實證研究的結果幾乎總是一致的：假冒商品並不會降低正品的價值。

事實上，價值提升的趨勢恰恰相反。正品的價格會上漲，這正是奢侈品牌深諳打擊假冒商品之道的原因。

為甚麼會這樣呢？假貨能從兩個方面起到品牌宣傳的作用。首先，它能提高品牌知名度。其次，這些公司投入時間和資源試圖複製正品，這本身就向市場傳遞了一個訊號：正品值得被模仿。結果就是，那些買得起正品的消費者會瘋狂地尋找、鑑定真偽，並以此炫耀。

最終結果就是：真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價值。

美國可口可樂公司（Coca-Cola Company）在19世紀末的早期營運中就發現了這一點。儘管擁有著名的秘方，但是仿冒品仍然層出不窮。公司試圖通過嚴厲打擊和採用新技術（例如當時其它工廠無法複製的精美瓶子）來遏制假冒產品。與此同時，可口可樂的需求卻與日俱增。仿冒品的存在反而讓可口可樂的傳奇故事在幾十年間不斷流傳。最終，「正宗的可口可樂」（The Real Thing）這句口號主導了市場營銷。

如今，中國乃至世界各地湧現出許多大型畫室，專門複製古代大師的畫作。這些畫室規模不斷擴大，對複製品的需求也與日俱增，而原作的價值卻絲毫未減。恰恰相反，模仿和偽造本身就是一種市場訊號，促使消費者對被模仿之物趨之若鶩。

現在我們來談談我解釋這一切的核心原因。這關乎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簡稱AI），或者超級智能（Super Intelligence，簡稱SI），或者我們想怎麼稱呼它都行。（實際上，我認為「人工智能」/AI這個說法已經深入人心了。）自從人工智能被應用以來，短短幾年時間裏，我們每天閱讀的大部份文字很可能都是由機器而非人類撰寫的。影片和電影也是如此。人工智能引擎在廣告和音樂製作領域也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這引發了創意藝術家們的生存恐慌。他們會被徹底取代嗎？出版商已經無法分辨甚麼是真實，甚麼是原創。上周爆出一則消息，一本正在角逐獎項的書籍竟然是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這對所有相關人員來說都是一種恥辱。

毫無疑問，這些創新確實給創意界帶來了一些困擾。但別忘了人工智能的專長所在。它擅長處理日常任務，實現自動化，從而節省時間和資源。我們越是以這種方式使用人工智能，就越會覺得它像個奇蹟。幾年前需要幾個月才能完成的事情，現在只需幾分鐘就能搞定。

人工智能無法做到的是創造性思考、做出深刻判斷、發揮真正的想像力以及踐行道德意識。如果它表現得好像能夠做到這些，那它只不過是在模仿人類。但是人類的思維在激發創造力、構思新想法以及傳遞源自愛、恐懼、驚駭、嫉妒、憤怒、悲憫和犧牲精神的深刻情感方面，始終保持著優勢。

換而言之，即使在人工智能產品氾濫、人工智能產量驚人的情況下，人類智慧的真正結晶也始終具有價值。

我們可以完全預見，人類真正的成就終將朝著與以往相同的方向發展，正如蒸汽機出現後煤炭變得更有價值，正如正品路易威登包的價格不斷攀升。仿冒品並不會降低真品的價格和價值，恰恰相反，它們反而會催生出對正品更加強烈的需求。這正如任何能夠提高現有資源利用效率的技術都會增加對該資源的需求一樣。

當然，這並不是說人工智能不會摧毀大量工作崗位，尤其是那些依賴於例行計算和任務處理的工作。很多這樣的工作崗位最終都會消失，這真是件好事。話雖如此，我們已經厭倦了缺乏創意火花的AI影片，而AI圖像，儘管有著其獨特的魅力，也已經變得索然無味。

這一切都需要我們適應新的現實。即使如此，我仍然堅信真正的交響樂會重煥生機，真正的油畫會達到新的輝煌，而真正才華橫溢的作家將會受到更高的青睞。

既然可以選擇真品，誰也不想買假貨。

想像一下宏偉教堂裏的管風琴。那是一種全身心的體驗，無可比擬。我們可以在家聽錄音，但它們只是蒼白的模仿，手機裏的數字文件更是如此。人工智能合成的德國巴赫（Bach）音樂作品就更差勁了。我們越是遠離表達的根本形式——人類智慧與最真實的物質形式的結合——它就越無法觸動人心。

市場必將發展出日益精密的機制來認證和彰顯人為的真實性，正如奢侈品牌開發全息圖和區塊鏈驗證技術來區分真偽一樣。我們已經看到「人類製造」（HUMAN MADE）的認證和溯源追蹤技術湧現，它們之所以能賣出高價，並非出於懷舊，而是源於消費者內心深處對與真實意識建立聯繫的渴望。

創意行業將分兩派：一派僅僅將人工智能作為思維的蒸汽機，從而解放自身獨特的才能，創作出帶有鮮明人類特色的作品；另一派則完全屈服於算法生產，最終發現自己淹沒在市場所摒棄的「殘羹剩飯」（Slop）之中。

經濟上的贏家將會明白，人工智能是對創造力的補充而不是取代，它可以處理日常生產，而人類的判斷力、道德勇氣和想像力深度將成為最稀缺、最有價值的商品。

傑文斯悖論告訴我們，效率並不會降低價值，反而會揭示真正稀缺的東西。當人工智能使平庸變得氾濫且成本低廉時，它也同時凸顯了真正人類洞察力、將苦難轉化為藝術以及通過創造性犧牲來展現的愛的深刻稀缺性。

我們所邁向的未來，並非一個現實世界被其人工仿製品貶值的未來，而是一個真實性成為終極奢侈品的未來——這是任何機器都無法製造、任何算法都無法優化、任何仿製品都無法複製的唯一之物。而這，看似矛盾，卻可能是所有經濟訊號中最令人充滿希望的一個。

作者簡介：

傑弗里·塔克（Jeffrey A. Tucker）是總部位於德薩斯州奧斯汀（Austin）的布朗斯通研究所（Brownstone Institute）的創辦人兼總裁。他在學術界和大眾媒體上發表了數千篇文章，並以五種語言出版了10本書，最新著作是《自由抑或封鎖》（Liberty or Lockdown, 2020）。他也是《路德維希·馮·米塞斯文集》（The Best of Ludwig von Mises, 2019）一書的編輯。他還定期為《大紀元時報》撰寫經濟學專欄，就經濟、技術、社會哲學和文化等主題廣泛發聲。聯繫方式：tucker@brownstone.org。

原文：Will AI Devalue the Real World?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並不一定反映《大紀元時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