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日夏至，日照最長，人說太陽最惡毒，是耶非耶？

人人都在談論台灣電影「大濛」（A Flogging Tale），拿到了金馬獎自然難能可貴；更多的是對時代的悲鳴，錐心之疼感同身受，可以寬恕，不敢忘記。

歷史悲劇不斷重複輪迴，都是近百年來事，中國人的命運竟然如此糟糕。香港土生土長，沒有親歷大陸土改、反右、文革、天安門大屠殺的紅色狂颷；也沒有見證寶島白色恐怖的慘悽；一切都是那麼遙遠，如今都到眼前來。看「大濛」更多的是救贖，走進悲情城市，哀逝者，更哀這世道，只願：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民國43年（1954年），15歲的嘉義農家少女阿月（方郁婷飾）聽聞哥哥育雲（曾敬驊飾）被槍決，故決定獨自北上尋找姐姐阿霞（9m88飾）後一同往極樂殯儀館認屍。阿月在旅程中認識外省車伕趙公道（柯煒林飾），公道父母連生數女孩，公道是孻子，故名公道，亦正亦邪，退役國民黨士兵，來台後投靠無門，幾乎被槍斃，結果判了25年。

畫面低沉冷暗，片名「大濛」音近台語「罩雺」（tà-bông)，指霧，電影也以雲、霧、水、月意象穿插其中。50 年代的嘉義農村是甚麼模樣？15歲阿月偷偷去到蔗林尋找逃竄的哥哥育雲，哥哥只添了幾歲，罪名是上了學堂，學曉了異見；在白色恐怖年代，異見就是莫須有被秘密槍斃。

竹篁裏，哥哥勉勵妹妹要有勇氣，勇氣面對目前，勇氣向前行。送了自己的手錶給妹妹，問她3年後、10年後、20年後、30年後的願景是甚麼？台灣盛產甘蔗，小妹妹能夠憑直覺找到哥哥，獵犬又怎會捕捉不到甕中獵物。哥哥當場被拘捕，一年後被槍決。要到台北的「極樂」殯儀館領回遺體需要一千台幣，那是一個近乎天文數字。

15歲的阿月獨自從嘉義到台北領取遺體，身上只有不足一百元，賣掉哥哥的手錶也只得一百元，公道救了阿月，又把賣錶那一百元輸掉了。阿月終於找到在歌舞團工作的姊姊阿霞，阿霞是從小賣給了人家做童養媳的台南歌女。姊妹倆歷盡艱辛，全靠有心人幫忙，將育雲的遺體從醫學院貯屍池撈出來，火化帶回家：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省籍和語言貫穿時代，阿月、育雲、阿霞當然說台語；在台北警務署、醫院說的自然是國語；從廣東來的公道學得台灣粗口口頭禪，最痛快的還是說廣東話粗口「𨳒你老母」。出生背景就是時代烙印。

電影中的歌聲更惹人迂迴沉鬱於回望與返思，〈莎韻之鐘〉誕生於日治台灣，是皇民化宣傳的代表，戰後由周藍萍重新填詞，轉化為浪漫抒情的老上海國語歌曲〈月光小夜曲〉，粵語則變成了薰妮唱的〈每當變幻時〉。電影中段阿霞與一眾姊妹用台語合演〈春風歌聲〉，重現庶民舞台所蘊含的澎湃生命力，對強權暗暗說不。片尾，9m88 演唱的〈大濛的暗眠〉與〈今宵多珍重〉旋律起伏今古相依，情思遠去，空留珍重，只留霧影聲痕。香港電影學會的影介對此有深刻的闡述。

「雲與霧的寓言，無論是雲還是霧，我們都是別人的風景呀！」

在甚麼都沒有的時候，我們要有活下去的勇氣。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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