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赫：從中國獨角獸企業數量大降看美中脫鉤

中美比拚的一個重要方面，是看各自獨角獸企業——即成立時間少於10年、未上市且估值超過10億美元的創業公司——每年新增的的數量。在一定程度上，獨角獸企業是一個國家產業轉型和升級的重要推動因素，代表著一個國家未來的創新活力。遺憾的是，2025年中國的新增獨角獸企業只有22家。

22家是個甚麼概念呢？

第一，與中國自己比，處於歷史低點，甚至遠低於2015年的37家。

中國獨角獸企業數量2021年達到峰值，之後急劇跌落，以至於2024年5月23日的座談會上，習近平聽了與會企業家關於創新和投資的發言後問道：「我們的獨角獸企業新增數下降的主因是甚麼？」一時輿論譁然（例如一位微博用戶寫道：難道不是因為你？）。這年中國僅新增了20家獨角獸企業，2025年仍在低位徘徊。

第二，與美國比，差距越來越大。

曾經，中國每年新增的獨角獸企業，引領全球。2015—2016年，世界一半的獨角獸嬰兒，誕生在中國；2017—2018，這一數字降低到40%；2020—2021年，進一步降到11%和8%了。而美國呢？從2019年起就開始反超中國了。

請看2021—2025這5年，美中每年新增獨角獸企業數量對比：
250 Vs 141；
160 Vs 86；
70 Vs 41；
80 Vs 20；
105 Vs 22。
同期，從存量看，中美差距也在拉大。

為甚麼這些年中國獨角獸新增數量起伏這麼大，還被美國反超了呢？

直接原因，就是中美脫鉤。

美元基金曾長期作為中國創投市場的主角，確立了互聯網時代的投資規則與估值體系。但是，2017年特朗普就職美國總統後，美中關係發生歷史性轉折，美中開始脫鉤，2018—2019年打關稅戰，2020年開打新冷戰。2021年拜登上台後，大體延續了特朗普政府的對華政策，不是冷戰勝似冷戰，在關鍵領域實質性推進脫鉤（或「去風險」），出台了「對華投資審查制度」新規。不過，美元基金面對中國市場的誘惑，一直在頑抗，仍逆勢對中國大舉投資。然而，這種「頑抗」是有限度的，終於在2022年崩潰了，之後外資美元基金基本已經退出中國。包括紅杉中國、紀源資本、藍馳創投在內的老牌美元基金，都相繼宣布與海外的母品牌切割，獨立在中國開展投資。

當然，美中脫鉤，不光是美國的主動，還有來自中共的「助攻」。

中共本不願意脫鉤，但是，它的政策非常愚蠢，實質上在趕外資走。舉例而言，一個是滴滴事件。2021年6月30日，滴滴公司在美國低調IPO；中共最高層震怒，嚴厲處罰滴滴，迫使其從美國退市，退市時股價為2.29美元，較最高點縮水超87%。實在讓投資者寒心。另一個是「動態清零」、「上海封城」，這讓國際投資者切身體會到了中共政權的極端和可怕。再一個是中共的「國家安全至上」、「抓間諜」，使中國的整個營商環境日趨惡化；同時，中共也在大力發展政府基金，取代外資資金。

這些都使得外資美元基金不得不退出中國創投業。IT桔子數據顯示，2021年—2025年，美元基金經歷了斷崖式的收縮，其投資總額萎縮超過84%，市場份額從曾經佔據三分之一江山跌落至僅剩一成。

而今，主導中國風險投資、創業投資資源的，主要是國資背景的創投基金，比如政府產業基金、政府引導基金（民間風投很小、很弱，沒發展起來）。有的初創企業主說，他一年365天，不是在找政府投資基金，就是在找政府投資基金的路上。

但是，美元基金給中國創投業帶來的，可不僅僅是錢，還有世界最前沿科技產業的動向、趨勢及其商機，全球頂端資源的配置，現代企業治理，管理與營運經驗等等無價之寶。這些可不是中共政府資金所能提供的。

更重要的是，中共政府資金有先天的致命缺陷。

不僅腐敗是個老問題，考核機制也是大問題，不太敢「投早、投小、投長、投硬（科技）」，這就背離了「風險投資」的本質。有人建議，「優化國資背景基金的評價機制和考核機制」，比如把考核周期拉長，不要一年一年審（風險投資基金在美國的存續期通常是10到12年）；又比如「打包考核」，投十個、二十個項目，打包來看這個組合整體賺了多少錢，等等。但是，如果真這麼做，道德風險如何防範？中共這個體制本身就是系統性腐敗，這是不是又給腐敗大開方便之門？！所以，這樣的建議很難落地。可以說，中共的政府投資基金天生就是一個怪胎，對中國風投業更多的是抑制而非促進。

美元基金大幅度撤出中國，還極大影響了中國大陸企業赴美上市。畢竟，上市是風投退出的主要方式，而美國上市的吸引力遠遠超過了香港。當初，電商巨頭阿里巴巴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近250億美元的IPO創下全球之最，何等風光。如今，已恍若隔世。IT桔子數據顯示，2024年在美股上市的中國企業絕大多數都是1000萬美元以下的小額IPO募資，佔比達到了75%；這個金額甚至還不如當下早期投資中A輪、B輪的平均融資額。2025年呢？德勤統計顯示，有63家中國大陸企業到美國上市，融資約11.2億美元，新股數量相對2024年的59檔增加了7%，而融資額則從19.1億美元下降41%。

由此看來，風投成為美中脫鉤進展最快的一個領域了。不僅中國大公司、尤其是國企和重要性公司（例如中芯國際），在和美國交易所分道揚鑣（自2019年以來，已有80多家中國公司從美國交易所下市）；中國每年新增獨角獸企業數量的大降，也是這個脫鉤的體現之一。而這個脫鉤對中國創新能力的打擊，肉眼都能看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