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亞運滑輪溜冰男子三千公尺接力賽,有一幕很發人深省:南韓最後一棒選手鄭喆元稍微領先,在臨近終點的一刻以為穩操勝券,高舉雙手慶祝,想不到後面的台灣選手黃玉霖及時伸腳壓線,結果南韓以0.01秒之差敗給台灣,痛失金牌,全隊人也不能免除兵役。
這個教訓很大,相信他們都沒聽過古希臘賢者梭倫(Solon)的格言。活在公元前六七世紀的梭倫,是雅典的立法者和詩人。據希羅多德《歷史》,愛好周遊列國的梭倫,有次拜訪里底亞國王克羅伊斯(Croesus)。國王向客人炫耀一輪財富後,就問梭倫:「先生見多識廣,在你遇過的人當中,誰最幸福?」(國王心想,答案一定是「克羅伊斯」。)
可是梭倫答:「是雅典人德洛斯(Tellus)。」國王立即追問,這傢伙有何特別?梭倫說,德洛斯活在繁榮的城邦,兒子優秀,子孫滿堂,一生過著安穩日子,結局更極盡光榮——在雅典一場戰役中,他為了殲滅敵人,轟轟烈烈犧牲自己,雅典人於是在他隕身之處,舉行了公開葬禮,並向他致以最高榮譽。
德洛斯居然是最幸福的人,實在令克羅伊斯滿腦子黑人問號。國王於是追問,那麼第二幸福的人是誰?他心想,這次應該輪到我吧。但梭倫答:「是阿爾戈斯人加萊奧比斯和比托(Cleobis and Biton)。」是誰?
梭倫接著解釋,這兩兄弟年輕力壯,是運動健將。有一天,他們的母親要去神殿參加赫拉女神慶典,臨時找不到牛拉車。兩兄弟非常孝順,就讓母親坐在車上,自己像牛一樣拉,拚命拉了五六公里,終於把媽媽送到神廟。抵達時,全城人為他們喝采。
母親很高興,祈求女神賜給兒子最大的福氣。當晚,兩兄弟就在廟裏睡著,從此再沒醒來。其後阿爾戈斯人為二人造了雕像,立於廟前,以紀念他們卓越的一生。國王聽到梭倫的答案,氣炸了,終於直接問梭倫,難道在你眼中,我還比不上這些平民那麼幸福?
至此梭倫才道出重點:一個人無論多麼富有、多麼成功,只要一日未死,也無法判斷他幸不幸福;若他活得好死得好,才稱得上好命,「但在他死去之前,只能稱之為幸運,而不是幸福(πρὶν δ᾽ ἂν τελευτήσῃ, ἐπισχεῖν, μηδὲ καλέειν κω ὄλβιον ἀλλ᾽ εὐτυχέα)。」之後梭倫又說:「神會讓很多人瞥一眼幸福,才將他們連根拔起(πολλοῖσι γὰρ δὴ ὑποδέξας ὄλβον ὁ θεὸς προρρίζους ἀνέτρεψε)。」
原來在智者梭倫心中,「幸福」(ὄλβιος,或譯「好命」)與「幸運」(εὐτυχής,或譯「好運」)是不同的。人生路若未走完,不管如何洋洋得意睥睨眾生,也只能叫「幸運」;真正的「幸福」,只屬於活得風光又死得美滿的人,而一切死得其所者,必皆具備高尚品德,為同代的國人所稱頌。
趾高氣揚的克羅伊斯聽到梭倫的答案,當然萬分不爽。但梭倫沒有稱他「幸福」,果然非常明智,因為「天朝盛世」里底亞最後被波斯帝國攻陷,克羅伊斯的下場是國破家亡。
梭倫的箴言在從前西方世界,應該是家傳戶曉的,說穿了,就是教導大家萬勿自滿,以免「輸在終點線」。至於許多華人強調的「贏在起跑線」,也不是沒有好處,但行之不善,則往往流於揠苗助長,後勁不繼。試看中國大陸,每代都有無數「天才神童」,但最後真的能為人類文明作出重大貢獻的,又有幾人?
世界的進步,從來不是依靠那些「贏在起跑線」的幸運兒,而是取決於「不輸在終點」的堅毅者。贏在起跑線,只是聰明;不輸在終點線,才是智慧。放眼今日世界,也有很多克羅伊斯,神會先讓他們瞥一眼幸福,然後才將他們連根拔起。◇(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
作者簡介
馮睎乾,作家,在多家媒體任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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