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被認為是福地。何解?因為各種政治勢力能大致和平共存,雖然擦槍走火在所難免。這種既和亦鬥的特點,充份體現在領袖去世之時。港人從來沒有一致的政治效忠,1975年逝世的蔣介石代表中華民國,1976年逝世的毛澤東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今年逝世的英女皇伊利沙伯二世代表英國及香港殖民地。港人按自己的政治信仰各自表哀,這是香港自由的一個指標。

乍看之下,悼念風平浪靜。中國文化協會為蔣總統設靈,中國銀行拆除地下大堂全部櫃台改為禮堂為毛主席設靈,英國領事館設弔唁冊讓市民簽署並獻花於館前。

事實上,從領袖死亡一刻,鬥爭已經開始。毛蔣所代表的兩股敵對勢力,當然不會錯過鬥爭時機。蔣去世時,香港親台報章《工商日報》形容為「巨星殞落薄世同悲」,親共《大公報》則除了用中性詞「死」之外,還在同一版大幅報道中共領導人董必武逝世,企圖淡化蔣氏之死。到了毛死,鬥爭更烈。《大公報》歌頌說「偉大的領袖和導師毛澤東主席永垂不朽!」,反共報章當然大加鞭撻嘲諷,《工商日報》標題「竊國大盜死有餘辜」,《工商晚報》「中秋月圓人去也,仍留暴戾害民間」,至今仍廣傳的《今夜報》標題則是「哈哈哈!一代魔王拉柴」。

「死亡政治」當然不止於報章口誅筆伐。毛逝世時,有青年上街張貼標語,例如「毛匪毛匪,地震震死,國人大喜。」「毛澤東萬碎,應碎屍萬段。」至今仍時有提起的是無綫電視播出毛澤東新聞特輯時,主持劉家傑說了一句「全港市民同聲一哭」,令全港親台團體震怒,致函無綫控訴其為親共媒體、劉氏強姦民意,結果劉被調離新聞部。

女皇逝世,香港已非英國殖民地,但鬥爭有增無減。其逝世翌日適逢毛之死忌,左派人士如吳秋北在社交媒體僅「紀念偉人毛澤東逝世46周年」。以女皇命名的學校如伊利沙伯中學竟完全不予致哀。香港警察在弔唁期滿之後,竟以防疫為由企圖進入使館範圍搜查悼念人士。

為何殖民地已過去了廿五年,圍繞着女皇的逝世仍會出現「死亡政治」?

原因不難明白。早在中英談判前,親英的民意已經浮現。1982年革新會就香港前途進行民調,75%贊成維持殖民地現狀,只有4%贊成回歸。而回歸後香港政治變得越來越壞,不願效忠大陸和台灣的香港人身份不斷被打壓,情感上自然寄託於在回歸前漸趨民主的殖民地及其宗主國英國。領事館前的花海,已演變成2019年反送中抗爭的連濃牆,就算左報連日進行批判,也無阻市民前往弔唁的熱情。有朋友說,這是「resistance through remembrance(以悼念進行抗爭)」,真是一語中的。

早前,前嶺大教授葉蔭聰在《明報》撰文說「我期望在英國駐港總領事館門前放下鮮花的人,跟女王道別之餘,也懷着勇氣跟女王萬歲的幻覺作真正的道別。」這「幻覺」在毛、蔣身上不會出現,只有在女皇身上才會出現。這「幻覺」對撫平香港人的情緒十分重要,在一段很長時間內都會延續,直至香港走出死蔭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