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作孚以一艘70噸的小船起家。他是中國企業家的典型,吃苦耐勞,幾乎吃住都在船上,對三峽每一個險灘和暗礁瞭如指掌,對員工又非常好,把公司的船長和船員當做親人。盧作孚提出一個口號,叫做:「公司的事情大家解決,大家的事情公司解決。」
國民政府即將遷都重慶
1937年日軍全面侵華,北平、天津陷入日軍手中。日軍攻佔上海,南京即將陷落,中華民國國民政府宣布遷都重慶。這時的武漢已成為抗日的實質指揮中心,人和物品來不及運進四川,都壓在了武漢。儘管蔣介石早就為抗日進行大西南建設,但是蘇聯通過中共代理人策劃的西安事變, 至少提前三年把日本人拖進了中國戰場。蘇聯人踏實了,苦了中國人。這一點民族血脈,根本來不及往四川轉移呀。
日本陸軍部判斷,武漢匯聚了幾乎全中國的軍力和戰略物資,只要迅速拿下武漢,中國就徹底失去了再戰的能力。
1938年4月29日,日本航空兵組織了中國戰場規模最大的一次空襲,直奔漢口兵工廠。這一天是裕仁天王的生日,日本空軍要把這次空襲作為給天王的生日獻禮。
由於國民黨軍統戴笠早已截獲確切的相關情報,中國空軍與蘇聯航空志願隊早就做好了準備,日本人被中國空軍打下了21架飛機。天皇被蒙在鼓裏,不知道日本航空兵把自己的生日大蛋糕打翻了,繼續召開御前會議,說不願再見到「帝國雄師百萬受制於中國」,要給國民政府最後致命的一擊,迫使中國投降。
武漢上空的三次大型空戰,拉開了武漢大會戰的序幕。蔣介石定下來要打持久戰,說保衛大武漢,這其實是個虛招。實際上,國軍在消耗敵軍軍力的同時,國民政府的首要任務,是把堆積在武漢三鎮和周邊的全部中華民國家底兒遷入四川,就是要搬家。
咱們先說說這次搬家究竟有多難。內遷四川的道路有兩條,一條是走陝西進四川。「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這一線的公路極其狹窄,雖然抗戰期間有大量的大學和知識份子就走的這條路,但是搬工廠運機器就不行了。另一條路是通過武漢水運和公路進川。從宜昌到四川的這條公路,常常為了讓對面的車過去,自己就得趴在懸崖邊上,半個輪子都得懸空了,多危險啊!所以日本人走了八年,也攻不進去。
長江水運是唯一選擇。但是有兩個制約因素。一個是三峽航道狹窄流急,從上海過來的船再「牛」,也必須在宜昌換乘川江輪——馬力大、船窄,才能逆江而上。這三峽鬼門關,擋住了日軍艦隊,此時也難住了國民政府。第二個制約因素是,原來負責航運的外資為主的航運公司,開戰後都撤了,沒有船了。這個時候,蔣介石叫來了矮個子陳誠:「日本人快來了,你把這個家給搬了。」搬家,說起來輕鬆,做起來難啊。
當時,宜昌小城所有的學校和禮堂,鋪個蓆子就能當旅店,上面躺著的,隨便叫起來一個,不是大知識份子,就是黨國要員,都在等著搭船入川。碼頭上的物資堆得老高,箱子綿延數公里長,上面全都寫著「特急」、「特急」,一個比一個急。此外,還有士兵把守的故宮博物院的一部份國寶等待運送;中國軍工製造行業上最寶貝的精密儀器都等著裝船運走。
陳誠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國營公司都有後台,軍隊派別林立;乾脆找民營公司,就找他!陳誠匯報說:這個人是第一線的行家,他最了解三峽鬼門關,更可貴的是……話還沒說完,蔣介石問:「他是誰?」「盧作孚!」
實業救國的航運鉅子
盧作孚出生在四川重慶,小時候家裏窮,剛讀到小學就輟學了,他就自學,成為中學教師,既教語文,又教數學,後來還到了教育局做官。當官不是目的,盧作孚有一個夢想:要以教育救國,但是他發現,教育救國的夢想沒有錢不行,於是,開始了實業救國之路。他看中了航運。
當時三峽水域都是洋人的輪船,價格高、服務差,還不管飯。盧作孚以一艘70噸的小船起家,速度快、安全、管飯,盧作孚親自上船服務。
盧作孚一下子就成功了,他是中國企業家的典型,吃苦耐勞,幾乎吃住都在船上,對三峽每一個險灘和暗礁瞭如指掌,對員工又非常好,把公司的船長和船員當做親人。盧作孚提出一個口號,叫做:「公司的事情大家解決,大家的事情公司解決。」青年學生進了民生公司,就像進了一個大家庭,除了培訓技術規範,還有品德操守培訓。員工犯錯不開除,公司出錢讓他上岸吃喝玩樂,叫做「坐冰桶」。再無情無義、沒有良心的人,也熬不過兩個月,就會到盧先生那裏去,檢討過失,請求重新上船。經過這樣的反思和信任,比以前更用心、更賣力。當然,那時候人的基本善惡標準跟現在不一樣,要是現在,給他錢,他就真的玩去了。
在中國民族資本企業發展的黃金時期,民生公司得到了充份的自由市場和中國民眾的支持。那時候沒有「企業文化」這個詞兒,盧作孚用善念、孝悌、仁義贏得人心,迅速發展,成了「中國船王」。
宜昌撤退 委以重任
武漢會戰打響,國民政府對他委以重任。當年,發國難財的人不在少數,別說坐地起價,就算以市場價來做,都能成為中國巨富,因為那是給一個國家搬家呀。
盧作孚是公司老闆,但在這關鍵時刻,他還是像原來一樣,跟民生公司的大小員工一起商量:「我們這回的活兒,不是啥買賣,運送的是中國的血脈呀!」員工們聽了都忍不住掉眼淚。最終,民生公司收取的運費,還不到正常商業運輸費用的五分之一,完全是無償奉獻。
不過,盧作孚手裏當時只有24艘輪船能跑,武漢會戰就要結束的8月初,國民政府為了避免出現南京大屠殺那樣的慘況,要求武漢地區的50多萬市民疏散。大規模的難民潮和物資潮迅速湧現。同時,日軍的空中轟炸也頻繁起來。更殘酷的是,再有40天,長江枯水期就要到來。船長們說,到那時,神仙來了也只能運送1萬4千噸的物資,而岸上卻有近十萬噸,那都是兵工廠啊。怎麼辦?這個小學沒畢業,能自學當中學老師的盧作孚,除了才智以外,真的有了一份「天降大任於斯人」的能耐,他搞了一個優化流程:根據吃水深淺、馬力大小,把船分成三類,分別跑航運的三段。這有啥好處呢?就是原來每艘船都是跑全程,會疲勞,現在搞接力賽,都是衝刺的速度。他又組織了3000條民間木船,運普通貨物。運人的倉位也進行優化,取消了臥鋪,這樣可以多拉兩倍的人,當然,服務還有,難民和孤兒有吃的——擔擔麵,有勁頭!逃難的中國人坐一趟民生的船,精、氣、神都回來了!
經過40天苦戰,奇蹟發生了。宜昌港口所有積壓物資和人員全部運送到四川了。到1940年宜昌被日寇攻陷之前,民生公司運送部隊、傷兵、難民總計150餘萬人,貨物100餘萬噸,其中包括兩萬噸空軍器材、十一間兵工廠、兩間鋼廠、三間機器製造廠,這些工廠到四川以後,幾乎立即就開始生產,武器彈藥源源不斷送到前線。此外還有大量國民政府機關、科研機構、大學、珍貴歷史文物等。盧作孚和他的民生公司保住了中華民族的血脈。
盧作孚為了實踐平民教育,把重慶北碚這麼一個盜匪出沒的貧困之地,變成了擁有圖書館、醫院、博物館的城鎮。抗戰期間,更成了復旦大學、中央大學所在地。
決絕離世
1949年,中國大陸風雨飄搖,眾多民族資本家紛紛外逃。盧作孚於1950年6月由香港回到北京,他所組織的18艘海外輪船陸續從香港駛回大陸。回國兩個月後,民生公司與中共交通部簽訂公私合營協議。
1952年「三反、五反」運動展開,同年2月5日,民生公司的主力船「民鐸」號在鬼城豐都觸礁沉沒,這似乎是一個很不好的預兆,盧作孚心情很不好。
三天後,民生公司召開「五反」動員大會。盧作孚的通訊員關懷跳上台批判盧作孚。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手把手教他認字、學文化的小伙子,現在青筋暴跳,一副邪靈上身的模樣,盧作孚想到,自己創業時期的助手,還有一個廠長,都在運動中遭到迫害,有的甚至被槍決,他突然感到了絕望。當晚,盧作孚回到家中說:「小孩子們不要進來,我要好好休息了。」進屋後,他服下大量安眠藥,離開人世。
盧作孚走了,很多人來送他。一個老船長拉響了汽笛,旁邊的人說他:「你不怕犯錯誤?盧作孚還有歷史問題沒有交代清楚呢。」老船長說:「怕甚麼,這樣清清白白的人也走了,有問題的是這個時代。」
是啊,時代是有問題了,當新的「民族資本家」壓榨員工的血汗時,我們還能指望他們搭救民族的血脈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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