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這位阿嬸仔,年輕時必定是個十分標緻的美女,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圓、又大,蛋形臉上滿溢謙卑的笑容。雖然歲月不饒人,但以目前近老的年紀來說,仍可稱得上是「佳人」。

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也沒甚麼機會相處,但是每次不期然地在路上碰見,她都笑容可掬地要寒暄幾句。一方面是她本性如此,一方面也是本村人都這樣,不管碰到誰,都習慣性地問候:「吃飽沒?」或是:「去哪兒?」

美女的雞爪手

一天,我忘了是何種情況所致,要回家時,竟隨著姪媳帶著她女兒抄近路走過阿嬸仔家。說抄近路,是有點誇張,因為根本沒路,東拐西拐地從這家拐到那家,離家越來越近而已。我從沒這樣走過,也從沒來過這兒,根本不知道我心目中的美女就住這裏。看到我們從另一個屋角轉到她家門口,她很高興地請我們進屋坐坐。

不忍拒絕之下,進去一看,水泥地板打掃得相當乾淨,客廳中除了飯桌和幾張木椅外,只有一個簡單的木櫥櫃,牆上空無一物,所謂的「家徒四壁」,不就是這般光景?我忽然想起了她一向掛在臉上的和藹、謙卑笑容。

那時候的我,剛迷上攝影,身上總是帶著相機,看到特別的東西就拍個不休。喜歡拍照的人總愛東瞄西瞄的。我忽然發現緊貼她家邊上有一個水井,井邊延伸出一塊水泥地,有個寬大邊圈,專為洗物用的,上面散置著大小塑膠盆、鋁盆和杓子等等,還有一個小小的主角——汲水用的、附有長長的繩子掛在井緣的水桶。

內外斑剝得相當嚴重的水井,應有上百年的歷史了。(農本木提供)
內外斑剝得相當嚴重的水井,應有上百年的歷史了。(農本木提供)

這水井一看就是年久失修,也許有上百年歷史了吧?!外觀斑剝得相當嚴重,探身向內望去,不得了,有石頭砌的、水泥和石灰敷的不知名的東西,水面以上那些灰白卵石,堆疊得有點隨意,好像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可能。這樣的井打出來的水,能喝嗎?我們十分懷疑。

阿嬸仔為了證實這水質還很好,特地打水上來讓我們品鑑,她伸手去「抓」小水桶時,我大吃一驚,年齡雖已老邁了,但這麼美的女子竟然有這麼一雙手,比雞爪好不了多少,我的心一下酸楚起來,也沉重起來。因為即使她不說,我們也知道原因所在。而且生性敏感的我,立刻在腦海中翻騰起村子裏形形色色的、勞苦一生的,老是唱著苦調哀歌的村人。

平日,阿嬸仔要徒手做多少農務,做多少粗重活兒,掙多少工錢,才能過上簡單的日子?甚至還可能受過傷,最終才形塑出這樣一雙手。這雙手見證了她的辛勤,集合了她每一寸勞苦和堅忍。但具體是怎麼回事,因為對她的背景不熟悉,不很清楚,因此,我們只能隱忍不發地裝作沒看見,若無其事地只談論著水的事。

我家對面阿叔的螃蟹之歌

阿嬸仔,讓我想起我家對面的一位阿叔,長年泡在海水中徒手抓螃蟹,那是我們稱為青蟹的品種,喜在稍深的水域繁殖,體型比一般螃蟹大的多,當時一斤要價一、二百元,以那時的幣值來說,是極貴的奢侈品。聽說青蟹很補,所以不管抓多少都有人搶著要,不怕找不到買家。

這叔叔家中也種田,也和兄弟合股竹筏捕魚,但他就是鍾情於抓螃蟹。我們偶爾和他談話時,都不敢看他那兩隻手,浮腫的、被水泡得泛白的、傷痕纍纍的手。有時他還故意秀一下,這傷口是哪天哪天被哪個不肖的傢伙夾的,那個又是在自己一不留心之下給弄傷的,連比帶劃、如數家珍。至於他那兩隻腳,當然也一樣沒少受罪,都是赤裸裸地去和海水、鋪滿蚵殼的石礫拚搏的。

但他還是樂在其中,收入高,再苦也沒甚麼好抱怨的。而阿嬸仔的運氣就差多了,她的手竟成了苦命、貧困的象徵。而且我還記掛著一事,阿嬸仔除了無可避免地把一生的苦難刻劃在手上之外,她的腳是否也一樣在見證這一切?不忍詢問,我故作輕鬆地望向她穿著塑膠拖鞋的腳,還好,沒那麼糟,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埋在腳後跟裏歌唱的釘子

此時,不禁聯想起村裏有個名叫「老籐」的人,他的故事可是轟動全村、令人瞠目結舌。似乎是從前一年開始,「老籐」的腳後跟莫名地痛,起初他不當回事,以為忍忍就能過去,沒想到卻越來越嚴重,幾乎要到不良於行的地步了。最後,熬不過那椎心的刺痛以及生活上種種不便,一天,終於到村中唯一的無照醫生那兒看診。

醫生東敲西打診斷的結果,竟然發現他的腳後跟埋了一支鐵釘。大吃一驚的醫生十分費力地幫他拔出後,才消除他經年的痛楚。這件事很快的傳遍全村,人人嘖嘖稱奇之餘,各種評論紛至沓來,有同情的,也有笑罵的。

為何會出現這樣離譜的事?主要是「老籐」自小就終日打赤腳,無論是上山或者下海都不穿鞋。上山時,田道中老有樹枝、石礫或碎玻璃甚至釘子;下海時,則多是滿佈尖銳蚵殼的石頭。不知他是節省到極點還是沒錢購置,就這麼以肉腳去與之博鬥,經年累月,鍊得腳底的皮厚得不得了,他可能還覺得樣很省事,有一雙「踏遍天下無敵腳」呢。

這次發生釘子事件之後,經醫生嚴厲警告,也許能改變他不穿鞋的習慣。至於為何會無感於釘子入侵,可能一開始踩到時有點斜度,不是直直刺入,埋在厚厚的皮層中悄悄前進,導致沒甚麼感覺,等到真皮受到侵擾時,才開始有痛感。

這完完全全是我們村人的寫照,大家過的都是苦日子,家家戶戶的生活模式都差不多,誰也無需去嘲笑誰。我自己也是上初中以後才穿鞋。要搭火車去上學嘛,總不能打赤腳吧?小學是沒穿鞋的,冬天打赤腳走在硬如冰塊的泥土地上,凍得兩腳紅通通的;夏天則是拿腳當肉烤,沙地的沙被毒辣的日頭曬得特別燙,尤其是中午回家吃午餐時,更是如舞台上特技演員般,跳躍不休。

幸而當時大家都這樣過日子的,也就不覺得苦了。而且上了中學後,我就自然而然地遠離這種痛苦了。而阿嬸仔她沒我這麼幸運,她的人生,在往後的幾十年間應該都是以肉手肉腳,去和生活以及命運拚搏。

我那勞苦一生的媽

我家也如出一轍,過得同樣艱辛。媽媽平日都要到田里工作,一般都是早上出門時挑著兩桶糞便去施肥,人的、畜的都有,中午回來時則換成兩大捆豬菜(番薯葉),看不見木桶。農家捨不得長期買飼料,便刨番薯簽混和切碎的豬菜煮熟後餵豬。因為我是家中刨番薯簽的主手,所以深知其中甘苦,點滴在心頭。

每日放學後,我就得到堆有半屋子高的番薯堆去,一個個袪掉上頭的泥沙,切去可能已爛掉或沒爛但已呈黑色的瓜頭、瓜尾,然後才開始刨絲,得刨出滿兩大竹籃的瓜籤才夠。「凡走過的必留痕跡」,我的十根指頭,因此留下了許多道指痕形的肉芽,這是生活的印記。

那時,一年中讓我最感到高興的日子就是過年,當然,有好東西吃,有壓歲錢可領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因為媽媽會跟我說:這兩天過年,妳不用刨番薯了。可是,我不做那誰來做?當然是我那劬勞一生的母親了。那些豬仔沒食物吃,可是要造反、絕不留情的。切碎的豬菜煮熟要讓豬仔們夠吃三頓,得煮好一大鍋,那鍋之大有如衛星小耳朵,倒過來看,則像極了雨天拿的大黑傘。

過年紅春聯紙上寫的黑色毛筆字「雞鴨成群」、「六畜興旺」,對農家來講,真是百分百寫實主義再現。透過油亮的春聯去看,成群的雞鴨和興旺的六畜,似乎是農家富足的象徵,但那富庶的背後,得有多少勞力、苦心和耐性來堆疊,才能成就這樣的高度呢?

餘音裊裊

時光荏苒,一晃眼幾十年過去了,阿嬸、阿叔、老籐,包括我親愛的老媽都已作古多年。唯一留下的只有他們模糊的樣子:阿叔日曬過度的黑臉龐、老籐看來有些愁苦憂悶的蒼白身形、阿嬸似乎永不凋謝的笑容和老媽縈繞耳畔的慈愛語調……往事如歌,對我自己而言,則是有期許、也有失落,幾多歡欣、幾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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