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老的小亞細亞西部,有一個呂底亞王國(Lydia),克羅索斯(Croesus,前595年─前546年,另譯克洛伊索斯)繼位後,王國進入全盛時期。他在世時,征服了哈律司河以西的很多民族。克羅索斯戰功赫赫,首都撒爾迪斯也成為極其繁華的城市。克羅索斯富有天下,在古希臘被稱為是最富有的國王。在他的資助下,重建了阿耳忒彌斯神廟(希臘語:Ναός της Αρτέμιδος στην Έφεσο),至今被譽為世界八大奇蹟之一。

很多賢者也慕名造訪這座繁華的都市,其中包括梭倫(Solon,約前638年─前559年)。梭倫,古希臘七位賢者之一,曾為雅典量身打造,制定了一套法律。他離開雅典,借言考察外界,出遊了十年。期間也曾到訪撒爾迪斯,一個富強且如日中天的地方。

梭倫。(公有領域)
梭倫。(公有領域)

 

國王克羅索斯像接待貴賓一樣,接待了梭倫,並將他安置在王宮。大約三四天後,國王陪同梭倫參觀國寶庫。當時所有偉大、價值連城的珍寶,都收藏在那裏。

克羅索斯知道梭倫是一個很有智慧的人,見多識廣,閱人無數。所以,當梭倫仔細欣賞那些珍寶時,克羅索斯問他:「甚麼樣的人才是最幸福的人?」

他希望梭倫能夠肯定他,認為他才是世間最幸福的人。但是梭倫說出了一個雅典人名「泰洛斯」(Tellus),這讓國王大吃一驚。

泰洛斯擁有繁華的城邑,而且他的孩子都很出色。泰洛斯在世時,還迎來自己的孫子,看著孫輩們長大成人。他享盡了人間榮華與天倫之樂,後來為援助同胞戰死沙場,死得極其悲壯,充滿榮光。於是,雅典人就在他戰死的地方,為他舉行了國葬,緬懷他的功績,賦予他諸多榮耀。對於這樣的一位公民英雄,梭倫認為他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若論財富,克羅索斯富甲天下;論戰功,他也征服了很多民族。所以他自認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希望得到梭倫的認可。當他聽罷泰洛斯的事跡後,繼續追問梭倫,除了他還會有誰是最幸福的人?

梭倫回答:「可列歐畢斯(Cleobis)和比頓(Biton)。」這兩兄弟是阿爾哥斯人,不僅擁有充裕的財富,而且體格強健,曾在運動會上取得了優勝。

阿爾哥斯人為赫拉女神舉辦盛大祭典時,兩兄弟的母親也想到神殿獻祭,需要乘牛車前往,但是兄弟二人的牛還在耕田,來不及回家套車,於是二兄弟就把車軛架在自己的肩上,把母親抬到了神殿。行程共有四十五斯塔迪昂[注],相當於八千一百米左右。

當時,在神殿朝拜的人們都目睹了這一幕。阿爾哥斯的眾男子立即圍住了這輛車,由衷地稱讚可列歐畢斯、比頓兄弟二人過人的體力。眾女子則稱讚他們的母親,有這麼二個孝順的兒子。作為母親,聽到眾人的讚美,自然也很欣喜,感到自豪。他們的母親請求女神,將世人所能享受到的最高幸福賜予她的二個兒子。

當她祝禱完畢後,二個兒子致祭、參加聖餐。隨後,他們睡在了神殿裏,就這樣安靜地離開了人世。為了紀念這二個出色的年輕人,阿爾哥斯人為他們立了塑像,敬獻到戴爾波伊神殿。

梭倫眼中的幸福者,甘願為美德獻身。泰洛斯為了拯救他人,身先士卒勇敢而戰;可列歐畢斯、比頓兄弟二人,為了虔敬神明、敬愛母親而獻身。

當梭倫講述罷這些故事,克羅索斯大為光火,說:「雅典的客人啊!為甚麼您把我的幸福這樣不放到眼裏,竟認為它還不如一個普通人?」

梭倫向他解釋說,人間的事由神控制著,世間萬事難料,諸神向來有他們的安排。「沒有一個人是十全十美的,他總是有某種東西卻又缺少另一種東西」。一個能擁有很多財富,能夠保富到臨終那一天,而且又平安地死去,只有這樣的人,梭倫才能給予他幸福的頭銜。也就是生命能夠善始善終。

梭倫建議國王在每件事情上好好地注意一下結果,而不是在於眼前的那點幸福的幻影,神的安排往往出乎人的預料。然而,智者的話並沒有使國王感到喜悅,反而認為他是一個十足的傻瓜,所以克羅索斯很快地就把他送走了。

後來,圍捕豬妖時發生了一場意外,克羅索斯痛失了愛子。就在他沉浸在喪子之痛時,波斯的居魯士日益強大,並逐漸向西擴張。這一消息,暫時中止了他的悲慟。克羅索斯轉而攻打波斯。結果,他兵敗被俘,被戴上了枷鎖。居魯士命人架起柴堆,打算燒死他。

居魯士大帝(CyrusII the Great)知道克羅索斯是一位敬神的國王。他想看一看,是否會有神來挽救這個處境悲慘的國君。克羅索斯站在柴堆上,想起了梭倫體察神意所說的話,即「活著的人沒有一個是幸福的」。他想到了梭倫的話,連續大喊了三次「梭倫」。居魯士聽到了,他好奇「梭倫」是誰。克羅索斯感嘆道:「我願意付出我龐大的財富以便讓所有的國王都能與這個人談話。」於是向居魯士講述了他和梭倫之間的故事。

克羅索斯和居魯士大帝。(公有領域)
克羅索斯和居魯士大帝。(公有領域)

 

居魯士聽罷,大為震動。因為他也只是一個凡人,卻要燒死一個和他一樣曾經很幸福的人。那一刻,他心生惻隱,深感人世無常,害怕神諭降罰遭到報應。於是緊急下令滅火,要把克羅索斯救下來。但大火已經燃燒,已經無法熄滅。克羅索斯滿含眼淚,大聲呼喚阿波羅,祈求神看在他往日虔誠敬神、獻祭的份上,幫助他擺脫殺身之禍。他的祝禱得到了神的回應,突然天空烏雲密布,颳起了一陣颶風,降下了一場大雨,澆滅了烈火。

居魯士看著眼前的神蹟,覺得克羅索斯是一個好人,才能受到神的眷顧。於是,親自為他鬆綁,與他並席而坐,並請他提出一些忠告。經過一番暢談,居魯士從克羅索斯的言行看到了他曾是一個正直公允的國王,因此允許他請求任何想要的禮物。然而,克羅索斯的願望很簡單,僅僅希望居魯士能允許他留下那副枷鎖,將其送到德爾斐神廟。因為一場戰爭,二個君主成為默契之君。

此時此刻,克羅索斯已經對財富、王權,沒有了任何眷戀。只是他的心中留有疑團,他向神獻祭無數,且不是隨意出征,而是憑著神諭的「鼓勵」進攻波斯,為甚麼慘遭失敗?為甚麼神明要「欺騙」他?

女先知佩提亞這樣回答——那是他無法逃脫的宿命。原來他的五世祖巨吉斯,曾是王族的侍衛,受到國王的信賴和寵愛。然而,巨吉斯在王妃的脅迫下,謀殺了國君,而他本人僭越王位,統治了全國。當時女先知預言,到了巨吉斯第五世子孫時,將遭到宿怨的報復。對這個預言,歷代國王根本都沒有放在心上。王位傳到五世孫時,正好是克羅索斯。他背負著祖先的宿怨,不得不面對降臨的這一切。

克羅索斯崇敬阿波羅,阿波羅原本想推遲王國的陷落,等到了他的兒子時再實現。但是他無法改變命運女神的安排。儘管如此,他還是把首都的陷落延遲了三年。在克羅索斯受難時,阿波羅神又出手相救,保住了他的生命。

當初阿波羅降下神諭,克羅索斯如果攻打波斯,他會摧毀一個龐大的帝國。但是克羅索斯並不解真意。是居魯士的波斯帝國?還是他自己的呂底亞王國?他只一廂情願地誤認為,一定會摧毀波斯,而事實上摧毀的是他自己。因其不解神諭真意,導致了慘痛的下場。當大火燃燒時,阿波羅降下神蹟,將他從火堆上救了下來。

克羅索斯終於明白了,並不是神在欺騙他,而是祖輩的宿怨,他對神諭的曲解,再加上國內的女子們從事的賣淫罪業,這一切都促成了帝國終結。雖然呂底亞滅亡了,但他沒有因為身份發生了巨大轉變,從而對神失去信心。他向居魯士提出了善意的忠告,即敬重宙斯,向神獻祭,公正待人。

「人看眼前,天看久遠」。從國王淪為俘虜,在跌宕的命運中,克羅索斯為自己對命運的無知,對神意的不解,付出了慘重代價。他也憑著對神的信心,免遭殺身之禍。克羅索斯領悟了神諭,也明白了甚麼是真正的幸福。當他向居魯士提出智慧的忠告時,儼然如同一位智者。居魯士將他作為智囊留在身邊。到了居魯士之子岡比西斯稱帝時,克羅索斯仍作為王室顧問,留在岡比西斯的身邊。

註:斯塔迪昂,stadion,古希臘長度單位,也是古奧運跑道名稱。由於古希臘各城邦人的腳長不同,所以斯塔迪昂的長度也不一同。一斯塔迪昂,約為今日一百八十米左右。#

資料來源:[古希臘]希羅多德著,《歷史》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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