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老人牽緣著天下有情人,忙得很,尤其是在黃曆的好日子,廣結良緣,金玉良緣,天賜良緣。使得紅帖子,婚紗拍照,新娘禮車,鞭炮聲交織在街頭巷尾,喜氣洋洋,熱鬧非常。月下老人千里一線牽姻緣,會不會忙中有閃失牽錯線?會不會老花眼,讓紅線分叉了?

一位櫃檯小姐,身材修長,長得俏。有一天,先生騎機車載她去買年貨,因為小事,倆口子鬥嘴,一個不小心,迎面撞上一部汽車。雖然有載安全帽,先生輕微挫傷,老婆卻傷勢驚人。人體在情緒波動很大時,應付緊急的機制和修護能力會下降。

櫃檯小姐頸部骨折,腦部蜘蛛網膜下腔出血,左眼睛骨折,眶骨下陷,上下肢多處挫傷。經過西醫緊急處理,做頭頸部手術,眼睛手術,打上8個鈦合金鋼釘,固定眼眶。

禍不單行,手術舊傷未復,新傷又起,左臉顏面神經麻痺,左眼張合不利,視物扭曲,左半邊臉不停抽搐跳動,尤其是左眼下眼瞼。在西醫處理一個月後,朋友勸她兼看中醫調理比較快。

櫃檯小姐出現時,戴著帽子、墨鏡,頸部套著項圈,先生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寸步難行的走入診間。櫃檯小姐的臉部走樣了,鼻青臉腫,她的心正如她的臉抽搐不停,直眉瞪眼,怒目切齒,都是老公惹的禍,怒氣餘波盪漾。

生氣也沒用,該承受的還是要承受。相繼而來的是失眠,頭痛,頭暈,頸部酸緊痛,臉很緊繃,吃東西咬合有點不順,所以吃不下,四肢無法使力,久臥床引起腰酸,處處不能自理,生活起居全亂了,工作也丟了。再碰上停經症候群,心悸,胸悶,經期亂,下腹悶痛,簡直是添油熾薪。

針灸處理:

促頸部骨折循環,有利於生骨,針後頂穴2針排刺,向後腦透刺,加承漿、後谿穴;面部痙攣,針患側頭維穴,用2針,做十字交叉刺,加頷厭透懸釐穴、百會透前頂穴、神庭穴透向髮際;解痙,針陽陵泉、合谷穴;停經症候群,針太衝、三陰交、內關穴。第一次針灸,先針這些穴,後續看櫃檯小姐的承受度。請她有空多按合谷穴、後谿穴,有助頸部、面部的循環。

……

特別囑咐:

要注意保暖,尤其是頸部、面部。嚴禁冰品冷飲,勿喝牛奶。多曬早上和傍晚的太陽,尤其是頸部、踝部,有助合成維他命D,促進生骨壯骨。頸部骨折痊癒後,凡人從後面呼喚,勿急於回頭,不能做瞬間轉頭動作,要轉身勿轉頭。有空多揉按掌背食指與中指岐骨間凹陷處,有利疏通頸椎循環;中指與無名指岐骨間凹陷處,有利疏通胸椎循環;無名指與小指岐骨間凹陷處,即中渚穴,有利疏通腰椎循環,常按可疏筋活絡止痛。

櫃檯小姐的傷勢重,治療復健的路漫漫。前十天,先生每天都從北部載她來針灸,之後,一周針2次,一年後一周針1次。櫃檯小姐不論針甚麼穴位,刺激有多強,都很能忍,很能吃苦。唯獨對老公的態度,實在令人不敢領教。只要老公一個姿勢沒做好,或動作慢一點,讓她痛,立即破口大罵,尖酸刻薄。生病了,處處要人幫忙,還如此霸氣凌人,情緒太衝,很不利針灸行氣,影響療效。

先生長得清秀,忠厚老實貌,講話輕柔,文質彬彬,體貼入微,如意郎君啊!對老婆這種惡劣的態度,沒有一句怨言,也不會惡言相向,從沒給老婆難堪的回嘴,也不頂嘴,總是那麼溫柔善體人意。因為老婆嫌針灸床太硬,所以先生都會自己帶薄被,先鋪好床,才小心翼翼、輕輕的,把老婆的頭身,扶抱上床,很會憐香惜玉。

在場的人,都被貼心的老公感動了!儘管如此,老婆從來就沒給先生好臉色看,引起在場的患者,背後議論紛紛,那個看了就令人討厭的惡婆娘,幸福得尾巴都上天了。先生就這樣殷勤地侍奉老婆一整年,而老婆也擺臭臉,擺了一整年。夫妻,真的是相欠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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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有一天,櫃檯小姐獨自來看診,那位護花使者,怎麼沒有隨侍在側?

我問:「老公怎麼沒陪妳來?」

她爽快地回答:「我們離婚了。」

怎麼會這樣?上個星期才一起來看診,絲毫沒有半點跡象,實在令人一時無法接受,會不會是櫃檯小姐太難侍候,先生受不了,忍無可忍,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很訝異地問:「妳怎麼捨得那麼好的老公,打著燈籠沒處找哦!」

櫃檯小姐聳聳肩說:「好甚麼好,他最會演戲了,你們都被騙了。」

櫃檯小姐至此才說,20年前,剛結婚不到一年,老公就有外遇,常沒回家,也沒拿錢回家。她只好出外賺錢養家。為了孩子,她忍氣吞聲。現在孩子長大了。老公和女朋友,藕斷絲連,她乾脆成全他們。

寬恕是最強的武器。揮一揮衣袖,不帶走半片雲彩。但櫃檯小姐除了個人衣物,甚麼都沒帶走,也沒有任何要求。撒滿一地破碎的離別,一寸離腸千萬結!

櫃檯小姐隻身來台中租房子,人生從新開始。她重新找工作,中年就業不易,她都沒半句怨言。放下感情包袱,開始為自己而活,雖然辛苦,但一切都變得有意義。之後來診,都很有禮貌,笑容可掬,還很熱情,和以前那個冰山美人,前後判若兩人,仔細看,還很漂亮,相由心生啊!

真敬佩她的勇氣,也欣賞她蛻變後的情境,才發現她有很多優點,貼心,刻苦耐勞,進退有為。

櫃檯小姐假裝無情,其實,是不是痛恨自己的深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齒輪,看要與誰磨合。他日路上與前夫偶遇,那個曾經許下山盟海誓的人,要以淚或以沉默以對?痛得無聲無息!我還是我,你還是你,我們卻不再是我們。

櫃檯小姐的傷勢,大致調理完成,只剩眼睛無法痊癒,還變成氣象台,只要遇到天冷,天雨,風大,太勞累時就會刺痛,視力變差。而且左眼睛外型變得小一點,打著鋼釘,轉動較不靈活。患側臉部還是比較沒彈性,體能、體力都很好,吃飯、睡覺都沒問題。更年期平安度過,月經停了,沒有任何不舒服,身體狀況好像比未受傷前還好,是因禍得福?

愛情是不是一種疾病?一種千古以來,無法停止的傳染病?一種令人顫抖,難以自拔,難以治癒,可歌可泣的精神病?感情可曾放過誰?誰又能在感情中全身而退?

櫃檯小姐感嘆:情場上,東風惡,歡情薄,無價寶易得,有情郎難覓。從此無心望星辰,任他明月下西樓!

——節錄自《六指醫手——為無明點燈》∕博大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