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味消失了幾天,又再回來,周而復始,後來純麗竟然習慣了,雖然不喜歡卻也習慣了那股腥味的存在。其實,純麗很清楚,那腥來自哪裏,她從來都不問,不想問也不敢問。

因為腥味,純麗開始聞自已身上的氣味。純麗想起讀大學時和初戀情人並肩走在校園,初戀情人總是說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想應該是香皂、洗髮精吧,後來她才知道那是青春少女特有的香氣。

純麗從腋下聞起,流過汗的腋下有一點汗酸味,再久一點是酸腐味,那股酸腐味有些熟悉,她想起好像是阿嬤的味道,或者說是老女人的味道。她老了嗎?再一年就五十歲算老了嗎?她已有更年期的輕微症狀,怕熱多汗,經期的量不是很多就是很少。她不喜歡做完家事的汗臭,夏天她經常一天沖好幾次澡。

純麗想起母親,那是她婚後第二年,帶著剛滿月的大兒子回娘家,母親為了歡迎女兒和女婿,整治了一桌菜,要他們上桌吃飯,自己卻躲進浴室洗澡。母親說,一身汗不舒服。那時母親五十四歲,正值更年期,老嚷著身子不舒服,父親說母親一天洗好幾次澡,因為覺得身上有味道。一向不化妝也不保養的母親竟然嚅嚅的問她可不可以幫她買一瓶香水。爾後,每次回娘家純麗就帶一瓶香水給母親。

現在她終於了解了,那是邁入老年的味道,就好像食物從最新鮮逐漸要腐壞的味道。

後來,母親生病了,純麗周末抽空回家。父親跟她抱怨母親很虛弱,連走路都不穩,卻是一天三、四次嚷著要洗澡。她俯身幫母親擦拭額上因疼痛不斷冒出的汗水,確實聞到因癌末引起的腐臭味。純麗想一向愛乾淨的母親一定也聞到自己身上散出的味道。

母親過世前還問自己身上是不是很臭?純麗搖搖頭,然後跑到廁所大哭。入殮時,純麗灑了些香水在母親的壽衣上,還將這瓶香水放在母親的身旁。純麗想母親應該會喜歡香香的出門。

純麗終於體會到甚麼是空巢期,大兒子在南部讀大一,一兩個月才回來一次,小兒子高三不是學校就是補習班。早上兒子上學、補習,丈夫上班、永遠開不完的會、加班和應酬,從早上八時到晚上八時後,純麗幾乎都是一個人,她發現一天中竟然是和市場的攤販講最多話。

就像電影畫面一樣,原是一群人走動、生活的家,一個一個消逝身影,原本顯得擁擠的空間,逐漸清空,突然她覺得房子好空曠,說話都有回音。那個永遠被玩具佔滿、老是踩到積木、機器人、小汽車的客廳,現在暢通得可以溜冰,那兩個仰著頭和她說話的小男孩,現在比她高出一個頭。老是纏著她,拉她裙裾的小男孩都不見了。

純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全家唯一會發出聲音的只有電視,她日日看電視,和電視對話。純麗很喜歡看電影頻道,有時她覺得電影裏有她生活的影子,電影播映了她部份過去的生活,也預告了她未來的人生。

《豐富之旅》裏的華特太太有個故鄉可以思念,有個初戀情人可以緬懷,純麗想她的故鄉呢?十四年前父母親相繼過世,哥哥賣了田產跑到大陸消息全無,她就沒有故鄉可以回去了。

純麗聽大堂姊說老宅和田園,全成了一排透天屋。電影裏華特太太雖然沒見著初戀情人的最後一面,至少還看到破舊的故居。純麗是連一片磚瓦也看不到。大三那年初戀情人因癌症過世,她有十年走不出來,直到遇見當時還是同事的丈夫。◇(待續) 

——節錄自《誰是葛里歐》/ 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