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麗很羡慕別人有遇見舊情人的機會和情況,她的舊情人走了。記得蒙古人說人死了靈魂會寄託在某一隻駱駝的毛上,她記得初戀情人送她一個萬年青的小盆栽,有好長一段時間,她相信初戀情人的靈魂是附在萬年青的葉子上面的。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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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萬年青純麗養了五年,從大學到上班工作,夜夜和它講話,說說一天的讀書和工作情形,即使回家過年過節她都帶著它。萬年青的葉子純麗日日擦得晶亮,早上葉尖常沾著水珠,她想是初戀情人的淚水嗎?是憐惜她的孤單嗎?萬年青長得很好,從只有書本的高度,從書桌上的小盆栽一直攀爬到頂著天花板的書架上。

有一次回家過年七天,純麗忘了帶著,回到寓居,萬年青竟然枯黃,葉子全掉在書桌上,她澆了水也回天乏術,幾天後整株枯黃。她想,初戀情人的靈魂走了,他去投胎了。

其實,純麗很少夢見初戀情人,只有在他剛過世時夢過幾次,初戀情人總是站在很遠或很暗的地方,身影面貌都模糊不清楚。純麗想他大概不想讓她看到他病得皮包骨的模樣吧!

初戀情人發現得癌症,初始還上課,到了寒假就休學住院化療,然後回家休養,開學後純麗去探望幾次,頭髮都掉光,本來就清瘦的身軀更顯得單薄,純麗輕輕柔柔的擁抱他,小心的握他的手,深怕一用力就碰碎他的胸骨,或是折斷他的手腕。暑假,初戀情人告訴純麗家人要送他去美國,他的姑媽在美國幫他找到權威的醫生。開學沒多久,初戀情人回到台灣,兩天後就過世了。純麗沒有見到初戀情人最後一面。

年輕時上班、結婚、照顧兒子,太累了經常睡眠不足,純麗很少做夢,或許有夢醒來她都不記得了。最近卻常常做夢,午睡做夢,晚上也做夢,而且老是夢些光怪陸離的景象或事情。就像昨夜,純麗又夢見自己繞著一間大屋子,四處找尋廁所。

近來,純麗經常做這樣的夢,有時是在小學學校,有時是在公共場所。明明有很多間廁所,多半找尋的結果是一無所獲,即使找到了,不是有人,就是一間髒噁無比的廁所,或是一個不能使用的馬桶。

夢見尋找廁所,是一種壓力,或者就如佛洛依德說的,回到口腔或肛門期?純麗想或者最有可能的是女性生理期的焦慮,是因為生育功能即將結束的潛藏憂慮?還是,尋覓一個真正隱秘、安全、乾淨的感情、婚姻?

她很不喜歡這樣的夢,醒來總是胸口鬱悶或莫名的難過、低潮。純麗望著梳妝台鏡中的自己,白晰卻不光滑的皮膚,眼尾有點下垂,嘴角也不像年輕時上仰,淺淺的木偶線。這張日日看的臉,仔細端詳竟有些陌生,轉頭時從眼角餘光中她好像看到母親的臉,純麗覺得她愈來愈像母親了。從小到大,純麗都覺得自己像父親,母親也這麼認為,大哥像母親,她的五官連身材都比較像父親。

現在,純麗覺得自己愈來愈像母親了,動作和神情都像過世前的母親。純麗想這是不是就要老了,就要慢慢變成老女人了?

有時無夢,一夜難眠,純麗靜靜躺著,所的光影都被黑暗吞沒了,留下細碎的聲音,在暗烏中,她聽著身旁丈夫的打呼聲,從打呼聲的高低和頻率,她可以猜測丈夫今天是不是太累了;丈夫的打呼聲有高有低,有時很急促,有時低緩。偶爾丈夫會磨牙,聽說那是白天的壓力和焦慮造成。

純麗也聽過丈夫睡夢中的囈語,含糊不清像叫一個人的名字,也像和某人說話,但她都沒聽清楚是甚麼。◇(節錄完)

——節錄自《誰是葛里歐》/ 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