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美、永恆。所有偉大的作品中都包含了這三個元素。儘管多數人沒有學過認識論(epistemology),也沒有受過美學訓練,我們仍擁有一雙能夠辨識藝術之美和真的眼睛。第一次看到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或卡拉瓦喬的《聖馬太殉教》(The Martyrdom of Saint Matthew)時,總是讓我們感到非常震撼,儘管這些是不一樣的作品——從大型雕像展現巨大和穩重的外觀到畫布上的恐怖與暴力,我們可以看到「美」其實有很多種形式。

除了美感之外,偉大的藝術作品也向觀眾訴說著真理。同樣地,其定義也難以一概而論,但藝術家的願景和技巧創造出的成果總能和我們的心靈對話,觸發我們的喜悅或悲傷等情感。即使只有片刻時光,我們仍和藝術家共同感受了作為人的意義和深刻的真理。

詩人濟慈(John Keats)了解這種連結,在他的詩中寫道:「美即是真,真即是美,此為您在世所知,且唯一須知。」

在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悲劇作品《安提戈涅》(Antigone,台譯《安蒂岡妮》)中,描述了一名女孩決心不顧國王的命令,替哥哥妥善地安葬。在此其中,真和美交織在一起,成就了這部歷經25世紀仍動人心弦的經典名著。

我曾向我的高中學生講述《安提戈涅》的故事,上周又再把它拿出來看了一遍。這是由杜德利費特(Dudley Fitts)和羅伯特斐茲傑惹(Robert Fitzgerald)翻譯的版本。這份譯本曾收錄在我上課的教材,由XJ肯尼迪(X.J. Kennedy)編撰的《Literature: An Introduction to Fiction, Poetry, and Drama》中(譯註:直譯為《文學:小說、詩詞和戲劇概論》,以下簡稱《文學》)。

《文學》是一本非常精采且豐富的概論;我經常拾起它,隨意翻閱,回憶當年當老師的快樂時光。之所以會提起這部選集,是因為書裏將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直接編在《安提戈涅》之後。在《哈姆雷特》中,處處可以看到這位詩人繽紛多采的無韻詩(blank verse),無論是冗長的描述、風趣的話語和文字遊戲,還是各種獨白。舞台上總是非常混亂忙碌,充斥著一個接一個的角色。

而《安提戈涅》則和它迥然不同。《安提戈涅》就像愛琴海山脈一樣美麗。在索福克勒斯的故事中只有少數幾個演員,而劇本將描述儘可能地減到最少。開場僅有幾行句子,安提戈涅告訴她的妹妹伊斯墨涅(Ismene)說,她決定要替她們的哥哥波呂涅克斯(Polyneices)妥善地安葬,儘管克瑞翁王(Creon)宣布波呂涅克斯是叛徒,並且「他的屍體必須曝在田野中,成為禿鷹覓食時的寶藏。」

《安提戈涅和父親俄狄浦斯》(Franz Dietrich的作品)(公有領域)
《安提戈涅和父親俄狄浦斯》(Franz Dietrich的作品)(公有領域)

這種提綱挈領的寫作風格,使得整部劇情進展迅速,安提戈涅很快地因為在死去哥哥的軀體上撒土和酒而被拘捕。克瑞翁王下令將她處以死刑,儘管安提戈涅是他的外甥女,而且他的兒子希門(Haimon)也深愛著安提戈涅。國王把她關在一個山洞裏,最後她在裏面自我了結;而希門也飽受痛苦而自殺,接著是他的母親。最後只剩下克瑞翁王獨自一人,他承認道:「我雙手觸及到的一切都化為烏有了。」

朱塞佩迪奧蒂(Giuseppe Diotti)的作品《克瑞翁王判安提戈涅死刑》(Antigone Condemned to death by Creon),1845年。油彩、畫布。(公有領域)
朱塞佩迪奧蒂(Giuseppe Diotti)的作品《克瑞翁王判安提戈涅死刑》(Antigone Condemned to death by Creon),1845年。油彩、畫布。(公有領域)

最後,穿全場的合唱團團長(Choragos)面向觀眾,以簡單的四行詩句為整齣戲畫上句點:

沒有智慧的地方就沒有幸福;

只有順從諸神才能得到智慧。

說大話總會受到懲罰,

驕傲者到老了才學會智慧。

在《哈姆雷特》的結局也是一連串悲劇,但是整個描述告別的過程大幅延長。儘管如此,兩件作品都有其獨自的美。

《安提戈涅》中的衝突,比(《哈姆雷特》中)王子和國王之間的遺產爭奪戰還要強烈。安提戈涅站在傳統習俗和諸神意志的一邊。而克瑞翁王則代表了國家和世間法律。當他向安提戈涅說:「你竟敢違背法令」時,安提戈涅回答道:「我敢。這法令不是上帝的宣告。上帝的宣告才是最後的正義。上帝統治下面世界的律令中沒有這一條。」

索福克勒斯在此展現了他的文學才華,在以下論點中可以看到他並沒有一面倒向矮化克瑞翁王。好幾次,克瑞翁王宣稱順從法律是促成一個運作良好的政府必要的條件,並且曾一度大喊:「無政府、無政府!告訴我天底下有甚麼更大的罪惡!」

然而,最後還是安提戈涅贏得了這場辯論。先知特伊西亞斯(Teiresias)和合唱團長說服克瑞翁王做出了讓步,而他親自將她從密封的洞穴移出,只是為時已晚,沒來得及阻止她的死亡。

在1978年掀起一場文學騷動的《論道德小說》(On Moral Fiction)中,約翰加德納(John Gardner)開啟了對現代藝術中相對主義的批判,他寫道:「我們從書本和電影中獲得的多數是錯誤的引導:如逃避現實的方式或者逃脫道德責任,或更糟地,對傳統價值諸如誠實、對國家的忠誠、婚姻堅貞、工作和道德勇氣等憤世嫉俗的攻擊。」

在索福克勒斯筆下的安提戈涅是道德勇氣的模範。在他的文學創作中(不同想法的並置、他的用詞、戲劇的節奏),索福克勒斯同時也告訴了我們一些普世的真理。他處理了國家和個人良心之間的衝突,但同時他還更深入地探索了做為人的意義,讓我們能夠獲得這些心靈的普世真理:對神的尊重和對家庭的關愛,相對於權力和傲慢帶來的危險。

永恆

一件偉大作品要能歷久不衰,就必須超越時間和文化上的限制。索福克勒斯因他的劇作享譽古希臘,更重要的是,他的作品至今仍在舞台上演出、被學者研究、納入選集中,證實了它對當代的我們仍具有重要的意義。

下面來看幾個和《安提戈涅》相關的例子。

許多美國人在他們對上帝和對國家的義務中感到困惑。舉例來說,有一位基督徒糕點師因拒絕為一個同性戀者製作婚禮蛋糕而被起訴。

在《安提戈涅》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一些希臘版的「政治正確」。儘管底比斯人都因她的孝順和為善良一方站出來的勇氣而十分愛戴她,但是他們都不敢替她說話。曾有一度,她告訴克瑞翁王:「我的行為應該備受表揚。所有這些人本會讚美我,要不是他們的嘴因對你的恐懼而冰凍了。」

而當希門向他的父親乞求停止執行對安提戈涅的死刑時,他提醒了導致我們政治和文化環境惡化的原因:「我乞求你,不要如此堅決,不要認為你自己就是正確的。會這樣想的人,會堅持這樣的人只因他有能力正確地論事、有說話的才能,但他的靈魂——這樣的人,當你了解他時,卻只是個空殼。這是對我們人性價值的提醒。」

同時,安提戈涅也提醒了她的妹妹和觀眾榮耀的價值,這個詞我們當今在軍營以外很少聽到了「我並不怕危險。」她告訴伊斯墨涅,「如果這意味著死亡,將不會是最慘的死——不光榮地死去。」她提醒她的觀眾,也就是我們,榮耀很重要,有些事情是比死亡還更糟的。

在《文學》的序言中,XJ肯尼迪寫了這麼一句話:「跨越自我之牆,透過他人之眼觀看——這是文學所提供的寶貴經驗。」

若我們能跨越這些高牆,若我們能夠深入地緊隨安提戈涅的視角,我們或許會發現更深層的自己。

作者簡介

作者傑夫米尼克(Jeff Minick)育有4子和多名孫輩,他在北卡羅萊納州阿什維爾(Asheville, N.C.)為家庭學校的學生教授歷史、文學與拉丁文研究已20年,現居於維珍尼亞州。

原文And Still She Speaks to Us: Truth and Beauty in 「Antigone」刊登於英文《大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