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史學家們難以相信整個《創世紀》的構思來自米開朗基羅自己;認為他可能求助於教廷神學;也有學者相信米開朗基羅自己構思出來的。不論如何,信仰虔誠的藝術家如米開朗基羅者,他的一切創作泉源必定還是來自於神的啟發(註十八)。

西斯汀禮拜堂原本就是依照列王紀第六章所描述的所羅門王聖殿的比例(60比20比30)所建,羅馬教廷藉此強調自身在宗教承繼上的正統性。而米開朗基羅繪製的《創世紀》,從神的開天闢地、神與人之間的誓約到人類的墮落與未來救贖,可說更為宏觀地註譯了宗教本身的意涵,並串聯成偉大的宇宙史詩,然而要一直到30年後《最後的審判》的完成,才真正達到完整。

米開朗基羅採用數字「三」來劃分天頂為左、中、右三行,中央《創世紀》故事部份又分為大小輪替的九個畫面,每三個圖為一個組,分別描繪《神創世》、《造人與原罪》、《諾亞的故事》。順序的安排是根據禮拜堂本身的功能有關的,如《創世》的部份安排在教皇舉行儀式的祭壇上方;以其接近神的緣故;而人間的故事則放在群眾席的另一端。

第一部份 《創世》

《創世》過程被簡化成三個場景:「創造光」、「創造日月與植物」、「分開陸地和海洋」。創世主,這宇宙最古老的生命是甚麼形象呢?米開朗基羅將祂化身為一個白髮長鬚的老人;相貌威嚴、身形魁梧,揮手間帶著無比威勢。

米開朗基羅《創世紀》中的《創造日月》。(Eugene a/Wikimedia commons)
米開朗基羅《創世紀》中的《創造日月》。(Eugene a/Wikimedia commons)

第一個畫面描述的是「混沌之初,神說要有光,於是有了光。」這裏的「光」顯然不是來源於日、月、星、辰,而是來自主神的一念。在柏拉圖理論中,「光」代表著最高的智慧與真理。「神覺得光很美好,就把光和黑暗分開。」也就是說,神給人造的世界是二元的,有了光明與黑暗,在表現上就有了晝、夜;但在另一層意義上也有了陰、陽,正、負,既對比又互補的「相生相剋」的特性。

第二個畫面中,《神創造了日月》。既然已有了光明與黑暗,為甚麼還需要日、月呢?因為天體規律運行產生的周期,可以給人時間的概念,作為人類生活作息的依據,進而在其中看到萬物消長,成、住、壞、滅的循環。畫面中造物主出現兩次,先以萬鈞的氣勢在從右邊向我們迎面而來,一手指向前、一手指向後,威嚴的指揮著日月的形成和歸位;然後向左轉身離去,似乎急於下一步驟。這一來一往之間交代了時、空的差距與行動的連帶關係。而這創造日、月的一幕已足以代表米開朗基羅作品的典型風格:從構圖動勢到人物的外形、神態都流露出一種堅強意志與威嚴的震懾力量,當時人稱為《terribilita》。角落畫了一些象徵植被的綠色,但顯然不是畫家關注的部份(註十九)。

接下來的《分開陸地與海洋》相對平靜:主神漂浮於遼闊的海面上,慈悲俯察著自己的剛剛完成的傑作。鼓脹的斗篷和擁簇的天使能增加視覺上的份量。

第二部份 《人類的創造與墮落》

《墮落與失樂園》。(Sailko/Wikimedia commons)
《墮落與失樂園》。(Sailko/Wikimedia commons)

這部份包括《創造亞當》、《創造夏娃》與《原罪與人類的墮落(失樂園)》是《創世紀》故事的核心,也正好位於整個壁畫的中央位置,特別是背景空曠明亮的《創造亞當》最為顯眼。

《創造亞當》是一幅表現了神與人之間神聖關係的經典畫面。米開朗基羅描繪的不是造人的過程,而是一個已經形成的完美人體斜倚在土坡上,這個剛剛得到靈魂和自我意識的男人──亞當,正在接受創世主所賜予的人生命應該具備的一切。米開朗基羅沒有採用《聖經舊約》記載的「上帝對亞當鼻孔吹了一口氣」的情節,而是採用更符合視覺美感的、更具有象徵內涵的構圖。畫面中神與人各自佔了份量相當的左、右兩塊面積:一邊是位置較高、具有強大意志與積極力量,但威嚴與慈悲同在的主神;一邊是初生而略顯無力,但對神的賜予充滿期待的神之子──人。米開朗基羅保留了中間的空曠地帶,用以突顯兩者以手臂姿勢相連的戲劇性時刻,而且就停留在食指幾乎互相踫觸的前一瞬間。咫尺的距離,卻給予人無窮地想像。這個連結又好似臍帶關係,人來自於神。但是神為甚麼按照自己的形像造人?人為何如此特殊?神給了人甚麼?人有甚麼使命?這或許要等到《最後的審判》到來,一切真相大白時,世人才會驚覺悔悟。其實《創世紀》不只是描述人與世界的來源,也隱含了主神與人立下誓約以完成救贖的歷史。

有個值得注意的小細節:造物主巨大的斗篷中除了許多小天使,還多了一位女性,這女人正是下一幕要出現的夏娃。這也符合了柏拉圖主義的觀點﹕人間有的,在上界早已先天存在。一切都在主神的計劃中。

在《創造夏娃》中,女人從沉睡的亞當體中被喚出,以謙卑的姿態在主上帝前貌似祈求,上帝幾乎佔了畫面的1/3,祂抬起厚實的手臂像慈父般給予教導。

到了《亞當、夏娃受誘惑與墮落》情節時,米開朗基羅以一棵智慧之樹將故事的前後因果作了分割。左邊是受蛇誘惑正在摘取禁果的亞當夫婦;右邊是被發現違反禁令而遭天使驅逐的二人。神造的世界中,由於負面因素同時存在,所以也有不善的變異生命,如撒旦與蛇之類。畫中誘惑夏娃的女身蛇纏繞在樹上誘惑夏娃,然而與《聖經舊約》敘述不同的是,亞當是自己主動摘取果實,而夏娃反而被動的轉身接過蛇遞給她的禁果。其實,神造人的時候,也給了人自由意志。所以人的為與不為。是人自己的選擇,因此也要自己承受後果。

偷吃了禁果的亞當、夏娃有了性意識,發現自己赤身露體很難為情。由於思想不再純淨,又違抗了神旨,也不能在伊甸園待了(神的境界沒有七情六慾)。天使將他們驅逐至園外的蠻荒世界,生存面臨困難。按上帝的懲罰,男人必須付出血汗勞力才能換得溫飽,女人必須忍受懷孕生產的痛苦才能繁衍後代。更重要的是,他們「來自塵土,必須歸於塵土。」也就是必須面對死亡,後世子孫代代如此。這也是人類「原罪」的由來。米開朗基羅將二人被天使驅逐時的相貌表情變得衰老而醜陋,也是其理念「容貌是美德的表徵」的再次表現。

違反禁令被逐出伊甸園的亞當、夏娃變得醜陋。(Sailko/Wikimedia commons)
違反禁令被逐出伊甸園的亞當、夏娃變得醜陋。(Sailko/Wikimedia commons)

註釋

註十八:「……好的畫──米開朗基羅說……迫近神而結合……它只是神的完美的抄本、神的畫筆的陰影、神的音樂、神的旋律……因此,一個畫家成為偉大的巧妙的大師還是不夠。我想他的生活應當是純潔的、神聖的,使神明的精神得以統治他的思想……」羅曼羅蘭著《米開朗基羅傳》。p.126

註十九:米開朗基羅對於人體之外的物象很少花精力去描繪。或許因為他覺得畫面稍嫌空洞或需要平衡,才在角落補了少許的土地與植物。若對照《聖經舊約》,植物是在陸地和海洋出現後才造的,所以藝術家創作時考慮的通常是藝術需要,而不一定是故事的邏輯。

──轉載自《藝談ARTIUM》 https://artium.co/zh-hant/node/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