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花開,「珍樹寒始花,氛氳九秋月」、「花開抵得北風寒」。枇杷迎寒盛冬開白花,冬花春實,跨過一年中歲月盡處,望來新春新境!

小小白枇杷花陪伴你越冬,「兩窗風露影,一樹枇杷花」,品味這清清純純、雅致的冬窗剪影,寒風中的芬芳脈脈不絕,是否掃去你冬天低落的心情?

大大的枇杷葉四季不凋,古人它叫「無憂扇」(pixabay)
大大的枇杷葉四季不凋,古人它叫「無憂扇」(pixabay)

迎寒花 無憂扇 黃金彈

展開中華詩歌的長卷中,詩人盡用寒霜、風露、冰寒、迎雪映襯枇杷花,綻放它「悅寒」的芳姿。枇杷木高丈餘,肥枝長葉,而且四季不凋。古人也把枇杷葉叫「無憂扇」真有道理,若非無憂,怎能常綠?怎能挺過寒露、冰霜、風雪的考驗,讓人莫愁!

枇杷結出的果實像樂器琵琶的形狀,所以有了枇杷之名。琵琶樂音滌盪心靈,枇杷葉調理身心,兩者攜手,保護人莫須愁:

一樹江南巷陌,曾香裏、聽撥琵琶。君知否,無憂扇影,合護莫愁家。

~清‧姚燮《滿庭芳》

枇杷不僅營養,也主「無憂」。《本草綱目》說枇杷的藥效:止渴下氣,利肺氣,止吐逆,主上焦熱,潤五臟;枇杷葉,氣薄味濃,陽中之陰,治肺胃之病,治肺熱嗽很有功效,民俗中「枇杷膏」藥方就很有名。

宋代范成大讚美小小枇杷花「化成黃金彈、同登蟠桃盤」。霜寒轉化美果,上天透過枇杷向人示現了一番生命的道理,不經一番寒徹骨,怎立爍爍天地間?枇杷「黃金彈」中蘊藏生命妙境。

明仇英繪《列女傳圖—薛濤戲箋》(公有領域)
明仇英繪《列女傳圖—薛濤戲箋》(公有領域)

枇杷門巷薛濤 一生風月情愁

說枇杷追憶名人,很多人都會想到唐代奇女子薛濤。從唐代詩人王建《寄蜀中薛濤校書》一詩,看到薛濤一生的速寫:「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裏閉門居;掃眉才子於今少,管領春風總不知。」讚美薛濤,一代娥眉,風流別致媲美才子。

薛濤(公元七六八~八三一年)是唐代光華耀眼的女詩人,父親薛鄖在蜀為官,所以她從小就住在成都。明清時代建造的傳統園亭建築「望江樓」就蓋在薛濤舊居之地,紀念這一代娥眉才女。薛濤有姿色,而且頗有才華,詩、樂兼善,有「女校書」的傳名。一個官家出身的女兒,才學美藝兼具的女子怎麼又是唐代名妓呢?

失父

薛濤從八九歲就懂聲律,而且為詩作對才華敏捷。《詩女史纂卷之八》記載了薛濤小時候的捷對。有一天她的父親薛鄖坐在大廳前階下大庭中讚詠梧桐,他吟出上半聯詩句:「庭除一古桐,聳幹入雲中」(*庭除:大廳前庭院),然後讓薛濤接下聯。薛濤應聲就對出:「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然而,薛鄖聽後,容色驟變,此後還懷憂好長一段時日。

朝陽梧桐玉挺不曲的特色,素來是聖君、高貴道德的象徵;薛濤說梧桐「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風姿亂舞暗示了「送往迎來」的宿命,讓她的父親愀然憂心良久。不久薛鄖驟逝。在九泉下的他可有知?他的離世觸動了女兒薛濤「葉送往來風」的命運按鈕。

入了「樂籍」

父喪後,年紀小小的薛濤又遭母喪,孑然一身的她,因有音律的素養就進了歌妓這一行。當時大將軍韋皋擔任劍南西川節度使,威甲一方。韋皋鎮守蜀地聽聞薛濤詩才,下令找她來侍酒賦詩。薛濤善作詩、巧於言辭,因此入了「樂籍」,才十六歲的她成了樂部所轄的官妓。當時的官妓,風雅才女獻藝不獻身。

許多詩人名流、達官貴人都聽慕薛濤之名而來到成都萬里橋邊,爭相和她交往唱和;《全唐詩》中可以看到幾首他們的唱和詩。眾多的求見者讓薛濤名聲更遠播。薛濤居處植了枇杷樹,名妓所居的「枇杷門巷」遂留下聲名邊。

成都望江樓公園薛濤井,傳說薛濤用此井水染出十色箋紙(Gisling/wikimedia)
成都望江樓公園薛濤井,傳說薛濤用此井水染出十色箋紙(Gisling/wikimedia)

春望-風花日將老 佳期猶渺渺

人們忘不了「枇杷門巷」中薛濤的才情和閒致,《歷朝名媛詩詞》說薛濤的才情女中少有。她的詩飄逸疏蕩又賦有閑婉的情致,寫相思風月娓娓動人,濃濃的情愁多流轉其間。她的名作,如《春望》和《送友人》都好像一面鏡子映現她情濤洶湧的人生波紋,飄逸中難掩離情、幽嘆:

《春望》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

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送友人》

水國蒹葭夜有霜,

月寒山色共蒼蒼。

誰言千里自今夕,

離夢杳如關路長。

知名的「薛濤箋」又叫「浣花箋」、「松花箋」,猩猩紅映現松花紋的小詩箋,沾染了薛濤的花顏、才情和閑雅逸致。蜀地的紙自古傳名,薛濤所住的浣花溪邊上就有浣溪水製箋的紙舖。

薛濤非常喜愛猩猩紅松花紋的彩箋,用它來寫小詩賦心曲,「長教碧玉藏深處,總向紅箋寫自隨」。對她的詩來說,紙幅過大,所以她就請匠人裁成小長方形,蜀中才子也隨之利用這種便利的小箋,取名「薛濤箋」[1]。明代文震亨《長物志》記載薛濤紙可染出十種顏色,名稱「十色小箋」。

薛濤用「薛濤箋」來寫詩交遊唱和,惹得一時風流,當時的名流追求、乞彩箋者眾多,一紙萬金猶不惜,《韋莊乞彩箋歌》[2]就寫道:「浣花溪上如花客,緑暗紅藏人不識,留得溪頭瑟瑟波,潑成紙上猩猩色。……也知價重連城璧,一紙萬金猶不惜,薛濤昨夜夢中來,殷勤勸向君邊覓。」世人如今還可以從《全唐詩》中看到一些當時薛濤寫的交遊唱和詩,見《卷八百零三》。紅粉蘊香的「薛濤箋」後來成了信箋前身,留名到今天。

薛濤情海波瀾連起,卻是遇不到永結同心的良人。她的《春望》[3]吐露了幽怨心情:「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

薛濤住居浣花溪水濱(示意圖)(pixabay)
薛濤住居浣花溪水濱(示意圖)(pixabay)

枇杷負雪揚華

戀情傷心,失落的她穿戴起女冠服,在成都浣花溪畔閉門幽居枇杷叢裏。她褪盡漫爛還素華的後半生,就好像枇杷樹負雪揚華(花),轉入另一種心境。

人們流連情海唱和薛濤,嘆薛濤人生如煙花、處處繽紛爛漫,然而,落英寫下的《春望》[3]卻是失落的終曲。枇杷花迎寒,素華冬馥,「情戒」給了生命新的篇章。

[1] 「薛濤箋」:宋人蘇易簡《文房四譜》記載:「松花箋世以為薛濤箋,誤也,松箋其來舊矣。元和之初,薛濤尚斯色,而好製小詩,惜其幅大,不欲長剩,乃命匠人狹小為之,蜀中才子既以為便,後減諸箋亦如是,特名曰薛濤箋。」

[2] 《韋莊乞彩箋歌》,見《文房四譜卷四》錄:

浣花溪上如花客,綠暗紅藏人不識,留得溪頭瑟瑟波,潑成紙上猩猩色。

手把金刀裁彩雲,有時剪破秋天碧,不使紅霓段段飛,一時驅上丹霞壁。

蜀客才多染不供,卓文醉後開無力,孔雀銜來向日飛,翩翩壓折黃金翼。

我有歌詩一千首,磨礱山嶽羅星斗,開卷長疑雷電驚,揮毫只怕龍蛇走。

班班布在詩人口,滿軸松花都未有,人間無處買煙霞,須知得自神仙手。

也知價重連城璧,一紙萬金猶不惜,薛濤昨夜夢中來,殷勤勸向君邊覓。

[3] 薛濤《春望詞四首》

一、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二、攬草結同心,將以遺知音。春愁正斷絕,春鳥複哀吟。

三、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

四、那堪花滿枝,翻作兩相思。玉箸垂朝鏡,春風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