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漸漸變得陰雲密佈，陽光徹底成了稀罕物。茂密的樹林褪去綠衣，偶有兩三株將綴滿枝頭的紅果飼餵前來覓食的鳥雀。風雨把橡樹葉、楓葉錯落有致地黏貼到人行道上，花花綠綠，彷彿稚童投放在大地上的蠟筆畫。全家已圍坐桌前，品嚐從林中撿拾的新鮮毛栗。而後，時光的列車就「嘩」地一下滑入冬天的隧道。白晝愈短，原野漸漸空曠，視野越來越擴張，聖誕節就這樣悄悄臨近了。

屋外，鳥雀、樹林共屋頂淡褐一色，配上灰濛濛的天空，整個英國就是一幀水墨畫。屋裏，溫暖的橘色燈光下，兩個小小的人兒已央求爸爸從車庫取出聖誕樹，掛上深紅墨綠的小球，再掛上夏天時撿來的松果，然後就鑽進書房給聖誕老人寫信，不忘附上一份禮物清單。

聖誕樹的故事

這棵聖誕樹是有故事的。初來英國的頭幾年，我家沒有聖誕樹。那時我和夫君喜歡在晚飯後帶兒子去漫步，看夜色裏別致的燈飾。有些人家的屋檐下、窗前或者前花園的樹籬都有彩燈閃亮。種有松樹的人家，給樹披上亮晶晶的彩燈，就是一棵天然的聖誕樹了。最有趣的是有戲劇場景的花園燈飾，「聖誕老人」要麼在鑽煙囪，要麼在爬窗戶。偶爾從那一方方半明半暗的客廳窗戶瞧過去，看得到英國普通人家那精心裝扮的聖誕樹和雅致的房間裝飾。那時覺得，英國的聖誕節如此靜謐如此美好，像個童話。

兒子上了小學，女兒也降臨人世。兩個孩子的聖誕節不能沒有聖誕樹。我和夫君終於決定買一棵。在Tesco，看到半價銷售，沒有猶豫就買了。結賬時卻發現收了全價。和店裏的經理交流後，退了一半的錢給我們。說標牌掛錯了，本應是全價，但還是按我們看到的半價賣給我們，因為這是他們的錯。這棵有故事的聖誕樹就這樣來到我們的家。

還記得那一年，我們住在劍橋，對面鄰居瓦賽樂家，頭一次從B&Q買回剛伐下的新鮮松樹做聖誕樹。我牽著兒子抱著小女，美滋滋地前去欣賞。哇！真是一棵好漂亮的聖誕樹！通體墨綠，形如寶塔。主幹挺拔勻稱，密密的松針水份飽滿，蒼翠欲滴。他家兒女卡尹和阿麗莎像兩隻快樂的小鳥，唱著歌打扮著這棵樹。我盡情吮吸著瀰散的松樹清香，依稀可以想像前些天夜裏它還在森林裏沐浴著清冷的月光。

瓦賽樂是羅馬尼亞人，他太太諾娃是北愛爾蘭人。夫妻兩個很和善，在我懷著女兒又還沒考到駕照那會兒，總讓我搭他家的便車去小學接兒子。他們眼看著我們的三口之家變成了四口。那天壁爐裏火光溫暖明亮。聞著松樹香味，大人小孩兒個個臉上都掛著聖誕節的欣喜。瓦賽樂接過我家小女，單臂抱她，讓她猶如一隻小鳥展翅飛翔，女兒「咯咯咯」樂著，我這邊心卻揪得緊緊，只怪外國人太膽大。

聖誕過了，新年也過了。新鮮的松樹漸漸水份乾涸。瓦賽樂把乾掉的松樹抱到後花園，三下兩下劈成柴薪，點燃一堆篝火。夫君照例在家寫他的學術論文，我們娘仨又應邀去對門兒看篝火了。瓦賽樂和諾娃的面龐在火光輝映下紅撲撲的，看上去線條那麼美。我家兒子立刻加入他家兩個孩子，在篝火旁唱歌轉圈，從篝火上跳過去，再跳過來。清寒的冬夜，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兩戶人家，幾個孩童……那棵曾經生長在森林裏的小松樹，奉獻了自己，給這些人帶來了一個永不忘懷的聖誕節。

神的故事——意味深長

彩燈、禮物、聖誕樹、火雞，還有分享愛，這似乎是如今聖誕節的全部。然而，無論形式如何演化，我們都不該忘記，聖誕節唯一的意義是紀念耶穌基督的誕生。

儘管不是基督信徒，我卻深信，上帝曾經派他唯一的兒子耶穌來到世上，為人類受難，死而復活。還記得女兒三歲時聽我講完復活節的來由後，掛在臉上的那滴小眼淚，她也曾是幼兒園舞台上那個小小的「聖母瑪利亞」。每年冬季學期末，全英各地的小學低幼班，都在上演耶穌誕生的故事——以基督教為國教的英國，多少年來一直保留著這個傳統的學校聖誕慶典活動。神的故事，經由純真無瑕的幼兒們演繹，格外有一種溫暖恆久的魅力。對於坐在台下的家長們來說，無論基督徒或非基督徒，這都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契機，引領我們在內心重新審視生命、美德和苦難的意義。

生活中，我也有一些基督信徒朋友，有的是鄰居，有的是在教堂做社區活動的義工，多半是些上了年歲的英國女人。她們畢生虔誠信奉上帝，優雅謙遜。儘管青春遠去，人群中的她們仍然那麼清麗脫俗。數十年的內心修為早已化作容貌的慈祥和美麗，並賦予她們一種柔和的光芒。

聖誕節，也意味著我和一位意大利長者朋友Ezio的友誼。他也是虔誠的宗教信仰者。自從夫君工作變動，我們搬離劍橋，每年聖誕節他都邀請我們回訪，與他的家人共度平安夜、聖誕節，乃至新年。Ezio去過中國，會說中文，喜歡中國文化和中國人。我曾經教他學中文，而他是我的駕駛陪練老師。半年交誼後，他似乎認定我和夫君是他的朋友，他也很喜歡我們的兩個孩子。每年平安夜，他總是備好香檳和意大利美食，等待我們前來分享。每次給孩子們買好煙花爆竹，聽著孩子們和他的女兒在後花園的讚嘆嬉笑，他便一臉微笑，心滿意足的樣子。Ezio與我們的友誼，常讓我思考到「giving」這種精神。這大概也是耶穌基督的精神，給予愛，分享愛！

聖誕節，學習給予

「You should not be just taking, but also giving!」你不能只是索取，你也應該給予！在我看來，給予是一種大愛，而不是回報。給予和你相關的人，也給予和你無關的人。所有的人類，本來都應是兄弟姐妹。

聖誕節，在英國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給了我那麼多，也使我學到那麼多。我們這個小小家庭也在學習給予，讓某些人的聖誕節，因為有我們，而變得美好和難忘。

之前幾年，每到聖誕前夕，我都會買來數十罐的罐裝食品，和孩子們提到附近的教堂，捐獻給「Food Bank」。想到這個「食物銀行」能夠讓我們這些有一口飯吃的家庭，去幫助那些吃不飽的家庭，令人由衷感佩那個最初想到這個主意的人。

又是歲尾，即將小學畢業的兒子已決定了我家今年聖誕的「giving」計劃。他仔細看過Crisis籲請捐助的信函，建議爸爸媽媽支持這個幫助無家可歸者過聖誕的項目。我和夫君同意了。據說只需22.32英鎊就能資助一個無家可歸者在救助機構安度聖誕節，包一日三餐，可住九天。最重要的，是那個救助機構溫暖友好，每個服務人員對待無家可歸者總是發自內心的滿面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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