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被寫入正史的乞丐,生前死後兩度獲清朝皇帝旌表,民國時期馮玉祥讚其為「千古奇丐」,蔣介石也曾親筆為其題字。武訓的一生讓人嘖嘖稱奇。然而,在他去世70年後,武訓的棺木被紅衛兵砸開,這位聞名中國的平民教育家慘遭被焚屍、挫骨揚灰的命運。

1896年,一個不置家產,沒有妻室子女的乞丐——武訓出殯當日,山東三座義學所在的堂邑、館陶、臨清三縣官員、士紳全體執紼相送。在沒有廣播、電視、電話,消息靠口耳相傳的當時,各縣百姓自發參加葬禮達萬人以上,沿途來觀者人山人海,一時師生哭聲震天,鄉民紛紛落淚。當時有人互相低聲地問:「誰說武訓沒有兒子?」

武訓過世10年後,清廷將其業績宣付國史館立傳,並為其修墓、建祠、立碑。武訓的事蹟被寫進《清史稿》,成為中國歷史上以乞丐身份載入正史的唯一一人。

武訓的事績受到世人的欽敬,尤其到了民國,全國有7省30多處學校以武訓名字命名,甚至出現了武訓出版社、武訓街等名稱。據說,某中學的一次歷史考卷中有一道題:「說出你最崇拜的歷史人物。」三百多學生中,很多人的答案都是武訓。那麼為甚麼清朝、民國與中共對其態度是冰火兩重天,武訓到底做了甚麼?

苦節宏願

《武訓傳》劇照。(公有領域)
《武訓傳》劇照。(公有領域)

武訓(1838~1896),山東省冠縣柳林鎮武莊人,是清朝末年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一個乞丐。靠著乞討,經過30多年的不懈努力,修建起了三處義學,購置學田三百多畝,積累辦學資金達萬貫,這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世界教育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武訓7歲喪父,與母親以乞討為生。稍長一點,武訓多次到大戶人家當傭工,經常受到欺負。

武訓一次做長工三年,沒有得過工錢。因為母親生病,向主人討要工資。沒想到,主人李舉人拿出了一個假帳本硬說早把工錢付清了。武訓不識字,氣得目瞪口呆,苦口爭辯,反被誣有意訛詐,被打得頭破血流,推出門去。

他大病一場,躺在破廟裏連續三天不食不語。武訓領悟到,過去受盡欺辱,都是因為不識字。而周圍像他這樣的窮人還有很多,如果不唸書,永遠沒有出路。於是萌發興辦義學的念頭。武訓決定把自己的一生都拿出來,為了一個神聖的事業:為窮人辦義學!一旦建立了目標,武訓便以一生的苦行和執著來實現。然而以赤貧之身辦義學,曠古未聞,難度可想而知。一個乞丐,不圖名、不為利,胸懷大志,從此開始了新的人生。

武訓積累資金的方法有三種:一是乞討,二是街頭雜耍,三是打短工。

1859年,21歲的武訓開始行乞集資。他手使銅勺,肩背褡袋,爛衣遮體,邊走邊唱,四處乞討,足跡遍及山東、河北、河南、江蘇等地。他到處出賣自己的勞力,苦活、累活搶著幹,過著牛馬式的生活,目的就是為攢錢辦學。

武訓把要來的錢都積攢起來,要來的乾糧,好的完整的賣掉,換成錢攢起來。自己只吃粗劣、發霉的食物和菜根、地瓜蒂等,邊吃邊唱:「吃得好,不算好,修個義學才算好。」

武訓一天到晚不停的工作著,沒有休息的時間,他幹別人不肯幹、不屑幹,或不會幹的活。推磨都是牲口做的活,他常為人家幹。他有時還像個江湖雜耍藝人一樣到各處的廟會集市上耍把戲,以取賞錢,表演全身倒立「扛大鼎」,以手代腳做「蠍子爬」,翻身跳「打車輪」,趴在地上給孩子做馬騎,還有錐刺身、刀破頭等節目,甚至吃毛蟲蛇蠍、吞石頭瓦礫等等。另外,他還為人做媒紅、當郵差、揀收破爛、紮棉花、紡線等。武訓就這樣到處流浪、工作、要飯、漂泊。晚上就睡在人家的磨房、灶屋,或者是破廟裏。每天深夜他還在如豆的燈光下搓撚線繩,績麻纏線掙錢。

29歲的時候,武訓用多年的積蓄,買了45畝便宜的低窪鹽鹼地作為義學的產業。38歲那年,山東遭遇大旱,餓死很多人,武訓用自己的錢買了40擔高粱賑濟百姓。

光緒十二年(1886年),武訓49歲,已置田230畝,積資3,800餘吊,決定創建義學。第二年,兩名開明地主仰慕武訓的為人,聯合捐出土地,做義學的基地。武訓開始到各地購買磚瓦木料,自己押送。每天早起晚睡,和工人們在一起,搬磚打水,事事親力親為。

光緒十四年(1888年),花錢4,000餘吊,在柳林鎮東門外建起第一所義學,取名「崇賢義塾」。學校建成後,武訓親自跪請有學問的進士、舉人任教,跪求楊樹芳做學董,主持義塾,跪求貧寒人家送子上學。當年招生50餘名,分蒙班和經班,不收學費。

義塾成立後,武訓實現了心願,但依舊要飯為生,依舊住在破廟裏面,學生們集體跪求他來義塾住,他也不肯,說:「我過的生活自己不覺得苦,只要你們努力學習,我比甚麼都快樂。」

光緒十六年(1890),武訓又在今屬臨清市的楊二莊興辦了第二所義學。武訓一心一意興辦義學,為免妻室之累,他一生不娶妻、不置家產,過著牛馬的生活,不曾在自己身上花過一文錢。晚年聲名遠播,大家無不對他表示敬重歡迎。無論走到甚麼地方,一到吃飯的時間,大家都以請他到家裏吃飯為榮。55歲那年,武訓聚集了很多圖書,創設讀書會,專供沒有錢買書的人自由借閱。有時他還攜帶圖書到村鎮的集市廟會上巡迴展覽,供鄉親們閱讀。還大量翻印淺顯勸善的學習文章和書籍,免費散發給農民。

光緒二十二年(1896),武訓用資3,000吊於臨清御史巷辦起第三所義學,取名「御史巷義塾」(今山東省臨清「武訓實驗小學」)。第三所義塾成立不久,武訓身染重病,卻不肯佔用房間,躺在義塾的屋簷下休養。半個月後,光緒二十二年(1896)4月23日,武訓在朗朗讀書聲中含笑離世,終年59歲,遵遺囑葬於柳林崇賢義塾旁。死後也可聽到學童讀書聲。不過武訓的這一遺願並沒有完全實現。

名垂青史

武訓的義舉在當時受到各界高度的評價。山東巡撫張曜下令免徵學田錢糧和徭役,並捐銀洋200兩。光緒皇帝封武訓為「義學學正」,賞穿黃袍馬褂,又敕建「樂善好施」牌坊。

民國時期,北洋政府主持修撰《清史稿》,將武訓事蹟以「列傳」形式編入,開正史為乞丐列傳之先例。私史方面,梁啟超也曾為武訓立傳,通篇以「先生」尊稱之,原山東省立第三師範校長周拔夫則為武訓作了年譜,詳細記錄了其從1845年到1896年間的主要活動事蹟。

民國時期弘揚武訓精神有兩次高潮。第一次源於山東省教育廳長何思源的推動。1933年,在何思源的支持下,山東堂邑私立武訓中學創辦。1934年,何思源等人發起組織了紀念武訓誕辰97周年活動,期間,蔣介石等民國軍政文化要人紛紛為武訓題詞。蔣介石親筆題寫〈武訓先生傳贊〉,其文曰:「以行乞之力,而創成德達才之業。以不學之身,而遺淑人壽世之澤。於戲先生!獨行空前,仁孚義協,允無愧於堅苦卓絕。世之履厚席豐,而頑鄙自利者,寧不聞風而有立。」此外,于右任題詞:「人倫師表」。

第二次高潮與教育家陶行知關係密切。1930年代,在中國投身於普及教育運動的一批教育家,也將武訓作為運動的先導,以及他們效法的楷模。陶行知不僅宣傳武訓精神,還身體力行,成為武訓精神的忠實實踐者。陶在各地創辦民眾教育學校,宣傳教育救國思想。其中影響比較大的有曉莊師範學校、重慶育才學校、上海武訓補習學校等。他說:「山東乞丐武訓,開三個學堂。」希望大家效法武訓,積極從事普及教育。

從1942年起,陶行知所辦的育才學校幾乎年年舉辦武訓紀念會。這一時期,《義丐武訓傳》《武訓先生年譜》《武訓畫傳》等書作也大量出版。在台灣有一位名為王貫英的老人,以資源回收、拾荒等方式支援圖書館與教育活動,在當地與武訓並稱,稱為「現代武訓」。台灣台中市私立明道高級中學之前身乃「武訓中學」,創建於1959年。

遭中共批判

中共奪權後,1951年夏,由《人民日報》社和中央文化部發起,組織了一個有江青參加指導的13人的武訓歷史調查團,赴山東堂邑、臨清、館陶等縣,先後進行了20多天的調查。行前,傳達了毛澤東的指示:武訓其人其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武訓的改良主義道路是歌頌還是應該反對。也就是說,武訓不去發動農民起義,而走興學的道路,這本身就是一種反動。調查前毛澤東的這一定調,調查的結論就不難想像了。

《武訓歷史調查記》是根據這次調查的材料由幾個人起草、經毛澤東閱改和加寫而成的,可見,毛澤東對武訓批判的重視程度。《人民日報》也連篇累牘櫝地發表批武訓的系列文章。

武訓被扣上「勞動人民的叛徒、大流氓、大債主兼大地主」的大帽子,說他是「一個流氓起家,尊從反動統治者的意志,以『興學』為進身之階,叛離其本階級,爬上統治階級地位的封建剝削者」,並稱武訓「依靠封建統治的勢力,剝削、敲詐勞動人民的財富,替地主和商人辦成三所學校,這種情形,是合乎封建制度的規律的」。

1966年夏天,山東冠縣的紅衛兵們拿著鐵錘、榔頭、鋼釺,高喊著破四舊,立四新」的口號,砸開了這位「義丐」的墳墓,武訓遺骨被抬出遊行,屍骨被用錘子細細地砸碎,連同腐朽的棺材板一併放火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