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個禮拜與雪兒一起搭檔。雪兒是有名的脫線,每次輪到她開車,總是會迷路,找不到目的地;或是要繞個大彎,耗一大個勁才找到地方。同她一起搭檔的夥伴通常要一邊照顧病人,一邊寫報告,還要一邊看著地圖,告訴她該右轉或左轉了。

其實她長得還滿有魅力,很吸引人的。她大約三十歲出頭。聽說她離了婚,有一個已經是青少年的女兒。聽說她們母女倆還曾經各騎一台摩托車, 一起從波士頓騎到紐約去。她不只替阿姆斯壯當急救員,還在另一家公司上班。她一個禮拜工作一百小時,才能維持收支平衡。

一早我們便收到指示:要到布萊頓的聖依莉莎白醫院,去接一個老人癡呆症的女病患,回去與她的女兒同住。在去的途中果然不出所料,雪兒開錯路線,我只好攤開地圖找路,沿途告訴她怎麼走。等我們到那裏時已經遲了五分鐘,真難想像這要是心臟病急發病人,不早就去朝見上帝了!

聖依莉莎白醫院老人癡呆症的部門門禁森嚴,不准隨便人出入。我們按了門鈴以後,裏面的人從門上的圓孔瞧我們,我們還得從圓孔出示證件才得進入。我們今天要接送的老太太叫瑪莉。醫院的護士剛剛幫她換好尿片,她坐在床上,眼睛空洞地看著前方。我們的到達並沒有對她造成甚麼反應。

「早安!瑪莉!」我試著以輕聲細語的語調說著。

「…」瑪莉只是瞪著我。

「瑪莉!我們要帶你去你女兒家住喔!」

「…」瑪莉還是瞪著我不說話。

我看我說了也是白搭,於是便把她送進救護車後車廂裏,然後坐在裏面照顧她。我把車門關起來,雪兒便發動車子。

這位老太太身體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樣。雪兒好不容易逮到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於是把她的最愛「女孩們只是想尋歡作樂」的唱碟放進去,把音響放得震天地響。然後就在駕駛座上,開始前後擺動她的頭起來了,嘴裏還跟著唱和著「女孩們只是想尋歡作樂,嗯哦!嗯哦!」。我在後車廂裏也得被迫和她同樂不可!我看瑪莉被這突來的音樂嚇了一跳,突來從擔架上坐起來,頭轉向前後左右,眼睛張得老大地直看。突然間,她站了起來,兩隻手使勁地敲著後車廂的牆壁,尖叫了起來:

「救命啊!我被劫持了!」瑪莉尖聲大叫。

「救命啊!警察,救命啊!」瑪莉一面使命地敲著後車廂的牆壁。

「瑪莉!瑪莉!沒事,沒事,我們是要送你到你女兒家。」我拉著她的手試著不讓她敲打車廂的牆壁,她叫得更厲害,我只好放開手。

「救命啊!我被劫持了!警察,救命啊!」 

「瑪莉!瑪莉!沒事!我們是你的朋友。」我只好以語言代替行動,希望她能冷靜下來。 

「女孩們只是想尋歡作樂」的音樂還是震天地響著,我朝左邊的窗戶看去,雪兒仍然怡然自得地搖頭晃腦,嘴巴裏還一邊高歌「女孩們只是想尋歡作樂,嗯哦!嗯哦!」,我朝右邊看去,則是瑪莉一邊敲牆壁,一邊高呼「救命啊!我被劫持了!警察,救命啊!」

往左是「女孩們只是想尋歡作樂,嗯哦!嗯哦!」

往右是「救命啊!我被劫持了!警察,救命啊!」

往左又是「女孩們只是想尋歡作樂,嗯哦!嗯哦!」

往右又是「救命啊!我被劫持了!警察,救命啊!」

「喔!Boy!今天也是夠嗆的了!」我不禁對自己講。

好不容易總算開到了瑪莉的女兒家,我把瑪莉從後車廂推出來。瑪莉仍然高聲大叫。

「瑪莉!哈噓!哈噓!拜託!我們要回家了。」她還是一副不知身在何處的樣子。

她女兒的家在樓上,雪兒和我一起用樓梯椅把她抬上去,她一看到她的女兒,那臉上的表情一剎那一百八十度地轉變過來,變得又快樂又甜蜜。

「媽咪,歡迎你回家!」她女兒伸出雙手把瑪莉擁在懷裏,又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蜜糖,我愛你!」瑪莉早已把先前的劫持事件完全忘得一乾二淨了。

雪兒和我一起把瑪莉老太太安置在一間佈置得頗為溫暖舒適的小房間裏,當我們走出來時,瑪莉還對我們揮揮手:「Bye!Bye!」

「噓!」我大吐了一口氣。

「還好,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件劫持事件總算圓滿落幕!沒有任何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