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書本去旅行

在旅途中閱讀,是工作忙但喜歡閱讀的我的最高享受。在旅行途中得到的閱讀享受,對我來說總是多重的。

首先,出門旅行無論是為了工作,還是特別為了休閒而出走,一路上總是因為減少了需要打點生活的雜務而多出一點時間和一份不同於日常的心情。而時間與心情,恰好都是享受閱讀的必要條件。

關在機艙裏閱讀,是我喜歡的活動之一,就像我也喜歡在機艙裏用餐的感覺。我通常會在用餐時看一部電影。戴上耳機的世界特別獨立,因為四周的人也都認真的在自己的世界裏享受自己的食物,陌生人一起用餐而彼此不相干擾的情景,只在飛機上才有。不吃飯的時間,我通常也睡不著。就著只照亮自己那小範圍裏的光暈讀書,很有樂趣。有時旅途很長,四周好睡的人大半都沉入夢鄉了,我在偶爾起落的酣聲中閱讀,也是感覺搭飛機的樂趣之一。只是,在飛機上讀書總是單手握書,久了手也痠累,所以,我通常帶上飛機的書不厚重。如果一定想看,我就會把書給拆了,分成小小的一本、一本,這樣的書,通常是需要看了想,想了再看的那一類。

夜晚在旅館裏讀書更是我旅行中的一大享受。

平日裏,背墊看書枕在睡前閱讀片刻雖然也是我固定的作息之一,但工作的責任心總使我在能享受那樣的時刻時已經晚了,或眼睛十分疲累了。不像旅行中的夜晚,留一段足夠的時間,好好地躺在床上看書,是這麼理所當然地享受。如果所看的書又剛好是旅途上意外的收穫,那閱讀的心情就更滿足了。我記得《考工記》就是我窩在上海華爾道夫飯店的那張又高又大的床上,連續兩晚認真讀過第一次的一本書。

了解這種閱讀旨趣的人,不只是我,也是女兒的感受。在我與Abby一起旅行的經驗裏,她愈大愈不能離開書,有幾次我也曾想過,她這樣飛行來到一地,怎麼總是手不釋卷(她是新一代的人,用電子書就不用像我這樣拆書)。但,我再仔細一想,她不也就是在享受我自己所體會到的那種超越平日閱讀形式的另一種享受嗎?

無意中去了一地而讀到某一本書,或某一篇文章,或因為所到之地又想起曾經讀過的書,也是旅行裏經常發生的閱讀喜悅。

如果我不是因為去了瀋陽故宮,我想我應該不會有機會好好地把〈盛京賦〉讀過。那份開創唯艱,守成不易的懸念之心,我也是在夜晚飯店的床上,就燈用心展讀的。記得第一次從車上無意中看到靜安寺的時候,它突兀地處在這麼熱鬧的背景裏,簡單地顯現了一千多年來的存在。我很高興在無意的車過時與它謀面,似曾相識地想起這個名稱在閱讀裏的熟悉。追想著,第一次是在誰的文字中看到這個地名的?是林文月的散文吧。她似乎曾在一篇講到童年書店或故居的文章中提起過「靜安寺」,還是在胡蘭成的《今生今世》呢?他跟張愛玲的認識也在這一區。無論是書中讀過的地名或故事,只要在旅途中不期然而遇,心中就有一種屬於閱讀的微微激動,一種因為通過閱讀,它就對我別具意義的歡喜。

旅行中合適於閱讀的空間,更是讓人不能不為這種吸引人的氛圍而割捨掉一點其他的安排。

有好幾個歷史悠久的飯店都有適合閱讀的一些角落。在清晨或黃昏,在角落中小坐片刻,讀幾頁書,同時享受著寧靜中的思想與思想中的寧靜,又是旅途上的另一種收穫。

記得在歐洲的一個午後,我們從外面回到飯店,陽光照在一張厚實的大木桌上。我想起了普利摩‧李維的《周期表》,突然哪裏都不想去了,只想請侍者送來一杯咖啡,坐下來好好閱讀幾個小時。

我翻開書頁,心裏又一次對人能從不斷重組的文字獲得那麼深刻的平靜與喜樂,感到不可思議與相遇的幸運。(待續)◇

——節錄自《旅行私想》/ 天下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