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過後幾天,村人挑著一擔擔木柴進坊裏來,都是剖開的白白的木柴,堆放在那座古窯旁邊。然後,一個大青花瓶瓷坯由兩位師傅合抱著,直接送進古窯爐裏,接著,幾位師傅動作輕快地,挪動磚牆將窯口堵住了,又在窯體四周抹上了濕泥土。

師傅們忙著手上的活兒,只是靜得可以聽見心跳的聲音,「燒起來了。」有人輕聲說著這話。瑞瑞走到我身旁,也是嚴肅的表情:「這是試窯,過幾天就要正式燒窯了。」又輕手輕腳地向窯邊的孟師傅走去。

幾天後的黃昏,古窯爐被打開了,空氣凝固著,師傅們望著窯口,臉上的表情都是期盼。又忍了一天,窯爐冷了,第二天太陽還沒出來,那青花瓷瓶坐著台車被推出了窯爐,這一刻,師傅們盼來的是驚呼。

大夥圍了過去,孩兒高的青花瓷花瓶還在冒著汗,幾顆水滴沿著瓷身滑下來,我亮著眼,看著挺立眼前的瓷瓶,讓我想起市街上腰姿綽約的村婦,耳朵裏都是師傅的驚歎聲。

我擠在師傅裏邊望去,父親在瓷瓶前欣喜地向孟師傅點著頭,瑞瑞站在孟師傅腳邊仰頭望著他們。

6.

村人又陸續挑著木頭進來,坊裏也跟著忙碌起來。師傅們將大大小小、圓的扁的各種磁坯,井然有序地送進窯爐裏,孟師傅站在窯口招呼著,瑞瑞繞著孟師傅奔奔躥躥,比誰都忙,這次是真的熱鬧了。

忙了兩天,古窯爐口上了磚門,緊鄰的大窯也被掩閉了。此時,時間似乎慢了下來,師傅們散開了,回自己工作位置上去。我看見父親從坊場那端走來,跟周圍的師傅們打著招呼,一面向窯爐邊的孟師傅揮著手,孟師傅瞧見了,在空中揚起手來。

「窯裏燒起來了。」這話在師傅群中細聲傳著,聲音帶著希望跟期盼,我好像又看到那座站在古窯口,腰姿綽約的青花瓷花瓶,也看到了第一次捏的笨葫蘆。

窯燒的一天夜裏,在睡夢中被一股濃烈的酒味嗆醒了,我靠著磚柱子從窗戶望出去,一彎月亮高高掛在天空。是秋天了,天氣轉涼了,師傅們都披上了厚衣裳。前面,地上放了幾瓶酒,幾個瓷杯子躺在酒瓶邊,才發覺,師傅們徹夜守著窯爐,父親抱著兩瓶酒放到他們身旁。

靠著柱子,瞧見遠處窯爐邊,有人往窯洞口添加木柴,點點火花在夜色裏跳竄著。我在興奮中等待著開窯,心裏想著,那長久埋在地底的泥土,會被師傅們變成一個個甚麼樣兒的瓷器。那一年窯燒的心情,我一直藏到現在。

7.

那天,趁著等待開窯時刻,父親帶我登上了南城門後方小山,他說:「咱坊裏每年年尾燒瓷器,這窯燒總要個把月。」

我們站在山頂,父親望著前面整齊的市街:「那是咱景德鎮。」然後轉向右邊,指著遠處悠悠地說:「有條小河流過城郊,那就是河岸的碼頭。」

父親說,燒好的瓷器要搬到靠碼頭的長竹筏上,然後划過一段小河,送到大河裏,來來回回要好幾十趟,總要三、四個白天連著夜晚才能搬上大船。船上、竹筏上還要有人看管,流程中都得要細細心心,父親說,這是一個重要的過程。他將視線收回來:「一年裏,燒好的瓷器總有個千來件吧,往年都裝了兩條大帆船,運往北方大城市,咱如意瓷坊早有了口碑了。」

聽著有趣了就問父親:「船上要許多人照管吧,我真想去。」「每年都是孟師傅帶著十幾個師傅護運瓷器,都是順順暢暢的。」父親看著我,酸酸地說:「孩子,多玩幾年再說吧。」

我只能想像著,航行時船兒在浪裏飄盪、船帆在風裏飛揚的好樣兒了。到現在,一次也沒上過船,似乎也沒有機會了。

8.

我雖然沒上過運瓷的大帆船,可現在卻攀上了峰嶺山頂,尋到了瓷土。看著腳邊潔白的瓷土,我收起地圖,蹲下來欣喜地抓起一把瓷土,輕輕搓揉著,粉末從指間飄落,一時,想起父親說的:「就是白白的,沒一點兒顏色。」我興奮地站起來環視四周,遠處是翠綠的連綿山峰,前面有一條小徑蜿蜒而去,然後隱入荒草裏。

雖然這裏離景德鎮越遠了,可還看得出模糊的市街,前邊腳下的村莊反而清晰了,那可不是留德莊嗎,望著廣闊的藍天,山上的風陣陣吹來,讓我想起藏著古瓷器的大嬸,想起簷下掛著的白瓷宮燈,黃色燈火是否仍在風裏搖曳。

蹲了下來,讓手指鑽進瓷土裏,涼涼滑滑的感覺沁透胸懷,一時,心裏升起尋著了寶的興奮。這時,指頭感覺碰著了硬硬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從土裏拿了出來,低下頭仔細瞧時,發現是一塊破瓷片兒,旁邊還埋了一堆,都是破了、裂了的瓷片。

我將瓷片的土灰塵垢抹乾淨了,漸漸呈現出焦黃色澤,仔細瞧那瓷片剖面卻仍潔白無瑕。手指珍惜地在瓷片上摩挲著,感覺有線條紋路,拿近瞧時,原來鐫了字兒,那字體像蚯蚓般溜來溜去,還好我認得一個字兒,是「景」字,另一個被削去了一邊,只留下半個字,讀書識字的人定能辨出字兒來,我只能猜想,是個「德」字吧。

我拿起那塊涼涼的瓷片,放進口袋裏,思索片刻,又放回了土裏,將地面也填平了。站起來,放下身上的包包,遙望景德鎮市街,忽然想起父親說的:「瓷器這條路,遠呢。」現在我才領悟,父親這話沒有白說。

望著遠處的景德鎮,黃昏已將迷濛的市街鋪上了一層琥珀金黃,那是從遠古鋪來的顏色。此時,眼前又出現瓷片上彎彎曲曲的文字,或許在遙遠的歲月裏,這裏也有過一個製作瓷器的叫「景德」的城鎮。

可是已找不到父親去問了,卻想著山下留德莊那位大嬸來了,想著,去吃一碗大米飯,想在月光下,靜靜聽著輕敲瓷碗的清亮聲音,那從久遠的泥土裏傳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