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會填詞的女子大約可分為三類: 

一、    出身書香家庭的名門淑媛,家中有父、兄輩可以教導詩詞。如李清照、朱淑真等。

二、    與文人士子交往甚密的青樓女子,她們都要接受嚴格的詩、書、琴、棋、畫、茶、酒等教導,才能伺候、取悅客人。如琴操、嚴蕊等。

三、    一般家庭出身的女性,有機會學詩、詞。如吳淑姬等。

不過女詞人空有才華,命運好像都不太高明,不是遇人不淑,或是丈夫不懂憐香惜玉,也不懂文學,不然就是無子或家貧。幸運的李清照有懂文學的丈夫,又能相知相惜,造就文壇佳話。

李清照號「易安居士」,出身濟南官宦之家,少女時期就才華橫溢,父親李格非是負責貫徹政令的禮部員外郎,母親是狀元王拱宸的孫女,同樣精通詩文。夫婿趙明誠則是山東人,父親趙挺之當時是吏部侍郎(今考試院次長),後來成為丞相。

趙明誠小時候曾夢見自己在讀一本書,醒來只記得「言與司合、安上已脫、芝芙草拔」這三句。他把這件事轉告父親後,趙挺之解釋:

「『言與司合』是個『詞』字;『安上已脫』是個『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兩字——你,將來是個『詞女之夫』。」

李清照與趙明誠結婚時,年僅十八,當時趙明誠還在太學讀書。婚後兩人感情極好,志趣、嗜好無不相投。兩人除了詩詞唱和,還喜愛蒐集和研究古代的金石美術,到處買名人書畫、碑帖與古董,回家後仔細研究與整理。

《金石錄‧後序》記載,夫婦兩人常常在吃完飯後飲茗閒聊,指著堆積的書,打賭說某一件事寫在某一部書裏的第幾卷、第幾頁和第幾行,說對的人就可以先喝茶,往往笑得把茶都傾倒在懷裏。日子過得很快樂。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

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消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李清照〈醉花陰〉

〈醉花陰〉的詞調最早見於毛滂的〈東堂詞〉,詞牌取自毛滂的「人在翠陰中」。但是李清照到底甚麼時候填寫這首詞,卻有好幾種說法。

一說寫於徽宗崇寧三年(公元1104年)重陽節。因為前一年九月時,朝廷要求宗室不得與元祐黨人的子孫通婚,也禁止黨人子弟居住在京城。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屬於元祐黨,使她不得不與結婚才三年的丈夫分別。飽嘗夫妻分離之苦的李清照,在隔年重陽節寫下這首詞。

一說是大觀二年(公元1108年)所寫。因為趙明誠與妹婿李擢去天山遊玩,玩得流連忘返,留李清照一人看家,重陽節賞菊卻無人相伴,所以作詞抒發。

還有學者認為這首詞寫作更晚,大約是宋徽宗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左右,寫於趙明誠去萊州當官,她一個人留在青州的時候。

不管是哪一年寫的,都是李清照「重陽節」時因為思念親人而寫下。

詞題「九日」,古人到重陽佳節,都要佩帶茱萸囊登高、喝菊花酒,以此避災。重陽節還有懷鄉思親,期待家人團圓的重大意義。李清照與丈夫分別後的重陽節,倍加思念丈夫,引發了愁思。

「瑞腦消金獸」指的是當時婦女房內都有香爐,爐上往往刻著野獸形貌以避邪。點香是為了取暖、愉悅心情,但也有安神滌穢、增加祥和氣氛的功用,也就是所謂的「香氣養性」,在香氣中安定心靈、放鬆身心、培養心性、提升自我。

李清照把這首詞寄給丈夫。趙明誠讀了,既歎服又欣賞,心想也寫一首詞來思念妻子,而且千萬不能寫輸。較勁意味濃厚。

他閉門謝客,廢寢忘食寫了三天三夜,總共填了五十首詞,再把李清照的〈醉花陰〉抄了一遍,混入其中,請朋友陸德夫品評。

陸德夫再三吟賞,最後說:「只有三句最好。」

趙明誠追問哪三句?

陸回答:「莫道不消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都是李清照所寫。趙明誠徹底被打敗,不得不折服在石榴裙下。 

〈醉花陰〉是《宋詞排行榜》第十六名,歷代詞評無不讚譽有加。明代的吳寬有〈易安居士畫像題辭〉:「金石姻緣翰墨分,文蕭夫婦盡能文,西風庭院秋如水,人比黃花瘦幾分。」

清代的譚瑩則在《古今詞辨》說:「綠肥紅瘦語嫣然,人比黃花更可憐。若並詩中論位置,易安居士李青蓮。」

譚瑩大力推崇李清照,說她把「綠肥紅瘦」與「人比黃花瘦」兩句詞,寫得如此嫣然及楚楚可憐,真是了不起,簡直與李白同等地位。

李清照的才情,讓南宋的王灼在《碧雞漫志》裏讚許:「作長短句能曲折盡人意。」稱她是「本朝婦人,文采第一」。

李清照尤其擅長詞,她的書、畫名聲反倒湮滅無聞。

明代沈謙《填詞雜說》則讚美:「男中李後主,女中李易安,極是當行本色。前此太白,故稱詞家三李。」

除了詞,李清照還寫有〈詞論〉一文,強調詞的音樂作用,並對蘇軾以寫詩的方式來填詞不以為然,嘲笑蘇軾的詞就像是沒修飾過的詩,以為長長短短就是詞。她宣告詞與詩並不相同,詞在韻文中「別是一家」,另成一體,絕對不是詩的附屬。

趙、李剛結婚時,羨煞多少人,可惜日後發生一連串事故,父親李格非被安上了「元祐黨人」罪名,再加上國家動盪,「靖康之變」後與丈夫避難南渡,不久後趙明誠病逝。以前的日子有多快樂,後來隻身漂泊的日子就有多淒涼、多痛苦。

不過,趙明誠和李清照志趣相投,他們長期蒐集、研究、考訂金石,最後編成一本《金石錄》,是自歐陽修《集古錄》之後,最有系統的金石學著作。

雖然寫詞寫不贏妻子,但李清照三十一歲生日時,有一幅寫真小照,趙明誠題上:「清麗其詞,端莊其品,歸去來兮,真堪偕隱。」讚歎妻子的好品德與美妙文采,認為兩個人應該一起隱居。充份表達了兩人的鶼鰈情深。◇

——節錄自《聽見宋朝好聲音》/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