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朗士散文選譯(下)

十三、大膽重塑過往藝術家在他們作品中的理念。人人欣賞藝術作品，總會帶些自我想像；一言以蔽之，要理解一件藝術品就得在自己心中再三咀嚼重新創造它。同樣的作品，在不同人心靈中反響各異。每一代人都會對往昔大家的作品，重新找尋到新鮮的情感。天賦至佳的看客是這樣的──他以一些幸運的誤解為代價，發現至純至烈之情感。因此，某種程度上並不出名且不能有不同詮釋的藝術作品或詩作，即難以令人為之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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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當時間飛逝，它會損傷或滅殺我們至熾至脆之情感。它削弱仰慕，並剝除其兩個主要內涵－驚奇與欽敬；它毀滅愛情與愛情的麗偶，它動搖信仰與嚮往的根基；它將花與葉純真無邪的生長剝得精光。然而它總是留給我們愛憫，這樣我們就不會像囿於亂坑那樣囿於陳舊之歲月。

正是通過愛憫，我們才實實在在地仍然是人。讓我們勿像古老傳說中的神靈褻瀆者那樣，變得麻木不仁。讓我們憐憫弱者，因為他們遭受迫害，並憐憫世間的幸運者，因為經書上寫道：「為恥笑你的人祝福」。讓我們選擇善行，這就是要與受苦者一道受苦，並且讓我們心口一致地對災難的蒙害者說，就像善良的基督對瑪麗說得一樣－「Fac me tecumplangere」，意思是「讓我與你同憂同愁」。

十五、每一次短暫的接觸飽學之士，都足以昭示我們──這些飽學之士是人類中最不大驚小怪的人。數年前，在歐洲一個大鎮，我參觀一個保守黨人監護之下的自然歷史博物館時，他向我描述了諸多化石的搜集，甚為志得意滿。他給了我許多有價值的，甚至pleione的知識。但我們直接面對人類最初蹤跡時，他即顧左右而言它，並回答我說那在其展櫃之外。我無法理解。我們永勿向飽學之士問及不在其特定展櫃之內的宇宙奧秘，他對這些奧秘毫無興趣。

十六、愛書實乃值得稱道之品格。愛書者經常受到譏笑，或許他們確實自得其樂。但我想我們應該羡慕他們，因為他們的生命中圓滿充溢著持久無害的快樂。貶抑者想透過宣稱從未讀過這些書來迷惑他們，但他們會隨即答道：「那麼你，吃光你的舊瓷器麼？」除了在書市中選購諸多書籍，一個人能追求甚麼更純正的愛好呢？或許，它甚至像孩子們於沙灘上構建沙堡遊戲一般，忙忙碌碌，但甚麼結果也沒產生；無論他們建造甚麼，都將被毀於瞬間。但它只是人類生命存在的興衰更替的短暫停留，潮汐將席捲沙堡，拍賣人將散盡存寶。而除了十餘歲時構建沙堡，六十歲時動手收藏外，我們還能做些甚麼更好的事呢？所有的工作事物，無論甚麼，都將蕩然無存。而且，愛古書並不比其它愛好更為愚頑。

Anatole France著作The Seven Wives of Bluebeard（維基百科）

十七、諸多宗教堅定且仁慈的將人之所以存在的理由或目的傳授給人，即將人的存在的最終依據傳授給人，並未忘卻知曉他們為何處於世界及他們所為何來。

命運將我們完全裹在它萬能的點金術的神秘莫測過程之中，而且如果我們不過於幸災樂禍地感察生命的悲劇性的荒謬，真正屬於我們的一個且是僅有的機智，便是全然放棄思考。正是在我們對我們存在的理由絕對的忽視中，永遠橫貫著我們的憂傷與對生活病態的厭憎。信教者在苦痛中找到非理性的愉悅；敵人使用的暴虐行為，甚至謬行罪衍也奪不走他的希望。但是在某些信仰被隱於黑暗之中的社會中，罪孽和悲哀失去它們所有的意義，並且，只將其當作是稀奇古怪的玩笑，這種不當的、滑稽的不敬，使我們震驚。

十八、如認為科學真理優於日常真理，便大錯特錯。二者唯一的區別，僅是科學真理的範圍與精確程度較大而已。由實踐觀點看，此差異非常重要。但我們勿忘飽學之士的觀察力僅限於外表現象，從未深入物質之中，從未由各方面去探知事物的真正特性。以顯微鏡的鏡頭觀察，它畢竟只是一種鏡頭，它可以較裸眼所看的多，然並非可以任何方式觀看。科學家提出人與自然間的很多現象，但要他於特定場合中變換兩者之間關係的特性也是不可能的。

三百年前，人們相信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今天我們知道它只是太陽系中的一點：我們知道有氣體燃燒於非常遙遠的星球表面；我們只是宇宙中一顆游移不定的塵埃；我們知道宇宙永處於勞動之中，生殖且吞食其子孫；我們知道天體死而復生，無止無休。但是，我們的道德本性是否受到這些巨大發現而轉變了呢？母親還是一樣地親愛其子女嗎？我們更欣賞還是不再欣賞女性淑德呢？英雄的心臟在其胸懷中跳動得有不一樣嗎？不，不論地球多大多小，那與人類有甚麼關係呢？只要地球給我們一個受苦與相愛的舞台，那它就夠大。受苦，傷痛－是多麼神聖！對它，我們必給予所有的使生命值得經歷的所有善意；對它，我們應給予憐憫鼓舞以及所有的善行。地球不過是諸多天體中的一粒塵沙。地球給予我們一切，如果沒有它，就既不存在美德，也不存在天才了。如果沒有驅走痛苦的藝術，那天才是甚麼？我知道諸多非常偉大的頭腦，珍視的是其它的希望。芮能（Renan）無保留地屈從於一種科學道德的夢想。他對科學抱有一種幾乎是毫不猶疑的相信。他相信科學可以改變世界，因為它能挖空隧道於群山之中。我不同意他認為科學能使我們成為諸神。我說不出甚麼真理，我不是非常想要科學。但無論我的內在是否有多麼微不足道的神性，脆弱對我而言是可愛的。我緊抓住我的缺陷，視之為我存在的地道的本質。

十九、總的說來，詩人在做詩時，並沒有意識到他們是否合乎所謂的科學法則。在詩韻學要旨中，他們很精準地把握了最無藝術性的「拇指法則」，若為此而責難他們是不明智的。藝術就像愛情一樣，天性是最合適的指導，科學就此主題作出任何詁釋只會妨礙耳目。美最終依賴於幾何曲線，通過美感，我們才領悟其動人的陰影和線條。

是的，詩人是幸運之人。只有他們才不必在意於爭論他們藝術的諸多法則；他們失去其天真時，魅力便隨之而去，就像離水之魚，無助地蹦跳於理論的貧瘠之區。

二十、當宇宙有了人類，便立即變得痛苦起來。唐．吉訶德有時不也使你們哭泣嗎？就我而言，極喜歡一些抒發平靜的、心滿意足的、遺憾之書籍，諸如塞萬提斯無與倫比的傳奇故事，或《旁觀實錄》－－這些著作，是寬恕與深憫的手冊，是仁慈的神聖經典。

二十一、總是充滿自信，且相信世界與他一樣的人，永遠有廣大群眾追隨他。自信是大家所喜愛的；人們需要絕對的陳述而無需論證。論證使大眾心惶意惑。人們頭腦簡樸而且只理解簡樸。你不必以任何方式告訴它怎樣怎樣，只需簡單地說是或否。

天水：法朗士這個言論只對了一半。人們是天生的樂天派，世世代代的磨難造就了人們的樂觀主義。所以他們喜歡自信之人，且由於知識的限制，不習慣繁瑣的或迂腐的老學究式的論證，而喜歡深入淺出，喜歡新鮮活潑的語言，喜歡用慣用說法表達深刻道理的人。但不能因此認為人們不需論證。大眾需要論證，需要的是內容充實、淺顯易懂的論證。

Delphi Complete Works of Anatole France （網絡圖片）

楊天水翻譯自《The garden of Epicurus》by Anatole France 190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