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起來時很惶惶不安,因為我必須離開薩摩筏,出去外面街上了。從大門或二樓的浴室窗戶看出去時,那街上的模樣,我一點都不喜歡。有好多電單車和汽車,空氣根本就是不能呼吸的廢氣。水溝的臭水並不是流在看不到且聞不到的水泥蓋底下,而是流在馬路和人行道之間,距離薩摩筏的大門只有幾米而已。

我去喝水,並洗了把臉,準備鼓起勇氣進入這混亂的陣仗中。然後我去向拉希姆大叔道別。
他一副沒看到我的樣子看了看我。你要去哪裏?他問。

「拉希姆大叔,我要離開這裏。」

「去哪裏?」

我聳聳肩。我說:不知道。我對這城市一點都不熟。老實說,出了大門以後,往左走或往右走,對我來說都沒有甚麼差別。所以我只能儘量往遠處、往路的盡頭看,然後我會往景觀最好的那邊去。

「奎達這裏沒甚麼景觀啦。只有一堆房子。」

「我想也是,拉希姆大叔。」

「我改變心意了。」

「改變甚麼的心意?」

我不能讓你在這裏打工又付你薪水,我是說付你錢的意思。你們人太多了。我沒辦法讓每個人都有工作。但你還滿有教養的。你願意的話,可以留下來睡覺和吃東西,一直留到你找到一個可以真正工作賺錢的地方為止。但在那之前,從早上醒來到晚上睡覺前,我叫你做甚麼,你就得做甚麼。懂嗎?

我笑得把嘴裏的每一顆牙齒都露出來。拉希姆大叔,願你像長青樹一樣萬壽無疆。

「太好了,他說。」

雖然我很高興,不但高興且鬆了一口氣,但我也不能假裝相信從現在起,凡事就一切順利。也不得不說,在奎達的卡吉薩摩筏打工的第一天呀,其實根本是一場煉獄:

第一,我馬上就被叫去做一大堆事情,可是第二,叫我去做那些事情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教我該怎麼做,好像我早就通通該知道似的,但我明明甚麼也不清楚,尤其最不清楚別人叫我做的那些事。而且第三,我誰也不認識,我不敢跟不認識的人嘻嘻哈哈或開小玩笑,因為第四,我很不會說他們的語言,很怕開的玩笑被別人誤解,還有就是第五,要忙的事永遠沒完沒了,以致於我忍不住納悶月亮去哪裏了,我老是看不到它升起來,還納悶奎達這邊的月亮是不是會看老闆們的臉色,偶爾一陣子才升起來一下,好讓人們工作得久一點。

等到第一天結束,準備去睡覺時,我比「被拍打的肉丸子」還慘——簡直就是給雞吃的碎穀子。
躺下來之前,我先在床墊上坐了一會兒,這才發現,這家薩摩筏有多麼醜陋:牆面斑駁、惡臭瀰漫,到處積著灰塵,而且灰塵裏還有虱子。我把這個地方和我老家做比較,但只比了一下子而已。我趁自己感到害怕以前,趕快把這種比較的心態用雙手揮散掉,就像以前在納瓦一個年紀比我大的朋友那樣,他每次偷抽草根煙的時候,為了怕煙味沾染到衣服上,也會這樣揮手。(待續)◇

——節錄自《海裏有鱷魚》/寶瓶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