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維基百科

千年前,我是佛前的一朵青蓮,而你是蓮花池的守護,每天你守在我身邊,我們禮佛聽經,閒時你給我講一些人間的故事。 

那是一個叫做紅塵的地方,我看見有一個被稱為「情」的神,每天都在散佈一種叫做相思的東西,紅塵中的人們都在尋尋覓覓,為情而求,為情而苦,為情而煎熬,有人見到了喜歡的人,發願來世相守,但對方若沒有發願,來世相逢時,雖似曾相識、相見恨晚,但最終也不得相守。

有的人貪心不足,和許多人發過來世相守的願望,但下一世只能和一人相守,其他人只好等再一個輪迴。於是,在與那些發過願而又不能相守的人相逢之後,便有了求而不得的痛苦,人間的悲歡離合看得多了,心中也積存了些許的憂思。天上雲卷雲舒,月明風清,人間對我來說似乎很遙遠。

忽有一天,你來到我面前,告訴我你的天壽已盡,要到人間輪迴千年,吃盡世間諸苦之後方得重返天庭。「你也要到那個叫做紅塵的地方去嗎?」你點點頭,向我深深凝視,我看到你眼裏寫滿了眷戀。「一千年後再續仙緣」,說罷你轉身而去。

此後每天不再有你,我體會了甚麼叫做孤獨,於是天天向紅塵張望,看著你轉生,看著你吃苦,你不再記得天上的事情,每一世結束,一碗孟婆湯抹掉了前世的記憶,然後再輪迴投生,再吃苦,你就是為吃苦而來,活得很不如意,看得我心疼。唯一讓你開心的是你喜歡荷花,且每一世都種,伴你終老。

就這樣你在人間過了漫長的五百年,吃了五百年的苦,還有五百年,還有更多的苦等你去吃,我不忍,我去求佛,我要到人間找你,陪你一起吃苦。佛說:紅塵是個很苦的地方,你既發願要去,算來也是天緣巧合,但人間有情,只怕你為情所迷,眷戀紅塵,癡迷不歸,那時悔之晚矣。我再次苦求,佛允。但怕我癡迷紅塵,只許與你世世相逢,不得相守,囑我歸時須對佛生起善念,切不可拖過最後一世。我雙手合十,敬拜而去。

來到人間,便被抹掉了天上的記憶,第一世,我生於皇宮,是一位公主,你是一位將軍,文武雙全。仗父王寵愛,我常溜出宮玩耍,有一回惡作劇,被人追得翻牆掉進將軍府後花園的荷花池裏,恰被正在欣賞荷花的你救出。你問我叫甚麼名字,我說叫青蓮,我看到你眼睛一亮,彼此相敘,相見恨晚,但我最終成了父王兩國政治交往的犧牲品。那一世我體會了甚麼叫求而不得,鬱鬱而終。

第二世我是富人家的女兒,然而不是親生的,此人家富而吝嗇,沒有後代,撿了我這個女兒,一心想養大攀個高枝兒,你因為當將軍時戰場上殺人太多,又對我心存眷戀,那一世轉生為我家僕人,雖在一家,但限於禮數不得相近,只是常常託人送我些喜歡的東西,或者在打掃樓院時在我窗外默默駐足,直到我出閣,你隨轎送親,分別後就再也沒有你的消息。

就這樣,我們每一生都會相見但終不得相守。紅塵比我想像的要苦。而且世世轉生,環境每況愈下。這一世,我生於平民,也是吃苦最多的一世,我曾經被最親近的人置於死地,天天於絕望中掙扎,吃苦如同吃飯,我不再相信紅塵還有真愛,也不相信世間有甚麼天長地久。苦痛難忍時,曾想絕世而去,但冥冥中總覺心願未了。

終於,在我孤獨淒涼時遇到了你,我欣喜萬分。生生世世苦輪迴,為君消得人憔悴,千年寂寞一杯酒,飲盡孤獨終不悔。我敬佛三炷香,問佛:此生,我們能相守否?佛曰:不能。我求:只相守三日,以慰千年相思之苦。佛曰:一日也不能。我大悲,千古相思終成一夢。為何要讓世人總為情而苦,為何要讓世人總尋尋覓覓,如果那個掌管人間姻緣的職位讓我來做,我一定會讓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千古相思成一夢,一曲哀弦淚雙飛。一腔悲傷,心弦哭碎。

佛說:何必如此,世間一切皆有定數,此乃天意,人總想自己說了算,可曾見誰真正說了算過?紅塵如戲,總有謝幕之時,為何如此癡迷,何不歸去?揮手,佛打開了我的記憶,我記起了天上的事情,紅塵中吃過的苦歷歷在目。

吃盡世上百樣苦,

終究難得清靜身,

歷經人間多少事,

紅塵誰是自由人。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我向佛合十,生起善念,我知道這是我們在人間的最後一世,我在回家的路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