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愛繁華,她獨佔清幽;唐人愛牡丹之絢爛,她獨慕梅樹之冷香。這似乎便註定了一場孤芳自賞的劫數。

她生於閩南,偏有一個北飛的靈魂。若非如此,她為何對家鄉的錦繡花事視而不見,卻偏偏癡戀上那經冬待雪的梅花?

閩地的物候,溫軟濡濕,連風雪都成了門庭稀客,梅花,更與此地的風土相去萬里。她或許也本能地感覺到,自己在家鄉亦是不中留的。當群雁遷徙時,她總會用一個翹首遙望的姿態,將目光端凝著北方的天空。在她潛藏的意識裏,北飛才是北歸。空氣中偶爾拂面的一絲清涼,總能喚醒她心靈深處的祈盼。

在北方,有冷月清輝,有小園香徑,更有她的蕭蕭梅樹,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誤入盛唐人家

她總以為,她生錯了家鄉,卻不知,她更誤入了大唐。

此時的唐朝,正如閩中熱鬧的花粉香氣,迎風招展著一個空前盛世的靡麗。而她江采蘋,帶著早慧的靈性降生於懸壺濟世的醫道世家,自小遠離爭權奪利的喧囂紅塵。她攻讀書卷,九歲誦《詩經》,十四歲便在詩賦上初露頭角。家世的高潔與翰墨的滋養,突然激發了江采蘋的少女情懷,她在《梅花落》中聽到了雪滿梅枝的聲音,在折梅詩中品出了文人如梅的韻致。她不可遏止地愛上了文藝世界的梅。

江家夫婦中年得女,懷著醫者仁心,給予女兒精神上最大的自由。父親為女兒一擲千金,從各地選購梅花,栽滿江家的小院。那梅影重重的深深庭院,是江采蘋的秘密花園。她與俗世隔絕,執意孤立於主流之外,把自己妝扮成一位梅花仙子。她觀梅,嗅梅,寫梅,譜梅,和著梅花的暗香工詩度曲,輕歌曼舞,她要與這滿園梅花融為一體。

采蘋,這個從《詩經》採擷的芳名,本身就是一幅鮮活的清秀水墨。當它附著在江家小姐身上,江采蘋便成了東漢古詩的化身:「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這是一首在末世的哀歌,她的美也如梅花一般,帶著幾分孤寒與清冽。彼時,唐人愛繁華,她獨佔清幽;唐人愛牡丹之絢爛,她獨慕梅樹之冷香。這似乎便註定了一場孤芳自賞的劫數。

以梅之名

一舞梅花落,一世梅花夢。

在一個尋常的日子裏,地處東南的閩地迎來了天子的使者,那是玄宗皇帝的心腹高力士,親至南國遍選美人了。他聽說了江氏女兒的才名,如獲至寶,即以重禮相聘,用寶馬香車載著佳人隆重回京。原來偏居東南一隅的小城,也深藏著神仙一般的人兒,那待字閨中的江采蘋,濕熱的水土在她這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彷彿生來就是與梅花相伴而生的。宮裏的女子,豔如桃李,在富貴鄉里浸潤得久了,也越發似那精巧的器物,不見真淳,只有滿目的繁冗雕飾。再看她,通身皆是梅的風骨和氣韻,正是長居深宮的玄宗皇帝不曾擁有的奇珍。

恰逢玄宗新失武惠妃,鬱鬱寡歡之際,江采蘋的出現定會如早春初綻的瑤英,喚醒大唐天子的生氣。高力士不愧是天子寵臣,他絕不捨得輕易把美人

獻給君王,而是構思了一齣好戲,讓多情的玄宗像尋寶一般,在不意間發掘江采蘋的美好。他於皇宮的僻靜處尋來一叢梅林,設下玉液佳餚之宴,延請玄宗入園賞梅。

甫入梅林,便嗅到不可捉摸的暗香,素日裏政務纏身的玄宗,忽然生出離塵之感。他原不曾對這角落的梅花有過一絲眷顧,此刻莫名咀嚼出它的好處來。分花拂葉,他踱進林子深處,隱約瞧見疏淡的花影中,籠著一個身量纖細、幽然獨立的倩影。待要上前打量,一陣清越悠長的笛音漸起,那是李延年傳下的樂府《梅花落》。玄宗亦是樂中聖手,便暫放結識佳人的好奇心,聆聽佳人吐納的蘭音。

「中庭多雜樹,偏為梅咨嗟。

問君何獨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實。

搖盪春風媚春日,念爾零落逐風飆,徒有霜華無霜質!」

是鮑照的詩,用她的玉管綿綿吟唱。江采蘋對梅的喜愛,是揉進骨血中的執迷,她雖是受高力士囑託在此與天子相會,但她之意不在取悅皇帝。聞說玄宗精通音律,她索性把平生所好說與他聽,看他是不是自己命中的真人。

果然,只憑一個曼妙的背影和精湛的曲藝,江采蘋已攫取偉岸帝王的心。玄宗隨著她的樂音,逐漸走入忘我的佳境,與她一同沉浸在梅花的香影中,超脫塵世。

曲終人不去,江采蘋從花影中走出,低眉斂衽盈盈下拜。玄宗這才看清了她的姿容,目作橫波秋水,眉似黛色春山。那一身廣袖長裙的宮裝,卻是淡衣素服,不綴一絲紋飾,正如她身後色澤清淺又清貴超然的梅花。他憐她體態柔弱不勝西風,欲免行禮,而等待多時的梨園弟子在梅林外聚成樂部,準備合奏一支新作的曲子。這是專為江采蘋創作的新聲,只為她一舞傾城,名動天下。

絲竹聲起,但見江采蘋優雅地轉身,隨之飄飛的輕羅袖袍在玄宗眼前劃過,作了一個絕妙的切換。定睛再看時,江采蘋不見了,只有一隻身姿窈窕的鴻雁在梅樹間,或信步,或飛舞。那隻鴻雁,行蹤飄忽彷彿隨時欲振翅高飛,但又頻頻回顧彷彿作別天上的故鄉,將長伴於君旁。

高力士笑了,他彷彿預見到皇宮裏新妃入主闔宮一新的場景。雖然玄宗鍾愛的武惠妃去了,但眼前這個少女,將給他生命中帶來不可取代的風景。江氏女獨創的這支舞蹈,優美輕盈,用寫意的手法擬飄颻輕舉的飛鳥之姿,更需舞者潔白清空的靈魂才能舞出這神韻。名之《驚鴻舞》,可謂盡善盡美。

花鳥本就長相伴,驚鴻與梅花,此時竟有如此天然的融合。翩躚的舞姿,醉了玄宗,也醉了舞動的精靈。

風情獨佔向梅園

自那一日驚鴻一現,玄宗將這個裹挾著梅花香的南國女子放在了心尖上,甫入宮便賜予「梅妃」封號。江采蘋感懷在心,這雄圖天下的帝王,果然願意暫忘國事,把她這小女子的心思細細品味,她心中的愛慕,也盡數繫在了帝王家。

「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在江采蘋獨享隆寵時,玄宗回憶初見的驚豔,由衷而道。江采蘋也不負帝王千鈞一語,對梅花的依戀越發到了愛絕、癡絕的境地。如獲至寶的玄宗,把對梅妃的寵溺也發揮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他下令各地進獻梅花名品,為愛妃造了一座清幽的梅園,她讀詩起舞的樓閣,他題為「梅閣」,她靜觀梅影的小亭,他揮就「梅亭」。閒暇時,他便攜心愛的梅妃,穿梭於各品梅樹之間,談論梅花之精神,笑看梅妃之仙姿。一時間,好似大唐改了固有的脾性,冷落了紅藥牡丹,專情於獨佔百花之先的玲瓏疏影了。

長安四季分明,天下繁華盡收此地,梅妃采蘋,也有更多的機遇見識各種梅花,宮粉、綠萼、玉蝶、黃香,深紅淺粉,金綠相錯,這豈是小小莆田能夠容納的氣象?終於,江采蘋尋到了此身的皈依,便是在這曉寒初雪的節氣,遊園訪梅,再把天地間梅雪相應的絕代風華,用她的詩筆畫心描摹出來。

自從宮中出了一位梅妃娘娘,只見新人笑,大家再不提起武氏的美麗與憂傷。(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