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爾瞥了一眼菜單,不覺嚇了一跳。僅僅是一小碟冷菜,就值二十五塊錢?當晚,泓付帳,在我看來,她似乎揮金如土。晚餐後。我們換了一張檯子,飲咖啡,並繼續聊天,有一句沒一句地。
面對面地坐著,我與泓,不經意似地,彼此交待著這幾年需要交待的一些事務。泓將包括我學歷文憑在內的一包身份文件遞給我,說:「祝你前程遠大!」我說:「祝你前程似錦!」隔著幾張檯子,咖啡座裏,幾名男子的目光時不時掠過我們,我心中有數,那是便衣特務。只要我身處中國,這樣的跟蹤和監控就形影不離,尤其當我與人會見的時候。
這是一個經典的告別式,具有經典的氛圍。我們坐在二樓,可以憑欄俯瞰大堂。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進進出出,摩肩接踵。一支樂隊在二樓的彫花欄杆邊演奏。「友誼地久天長」,不,這只是中國人用的歌名,我知道,那首曲子,來自美國電影《魂斷藍橋》(Waterloo Bridge)。
此時,情與愛,是不能碰觸的話題,雙方都本能的迴避。不約而同地,像普通朋友一樣,我們只謹慎地談論那些可以信手拈來的社會話題。戀愛無聲地結束之後,我與泓之間,具有另樣的默契。
我們是在六點鐘見面的。十點鐘的時候,泓說:差不多了吧?我點點頭,說:差不多了。指的是會見時間。她說她要去打個電話。不遠處,同一個樓面上,有一個木質結構、外形如亭子樣的電話亭。她在亭子裏抓起了付費電話。
我獨坐,轉著咖啡杯,沉思。不經意地,耳朵卻能捕捉到從電話亭那裏傳來的泓的說話聲。模模糊糊地,我聽到幾個詞句:「……十三號……飛機……上海……」我的直覺沒有錯,泓的身後,已經另有他人。我還可以感覺到,泓已經辭去了她在廣州的工作。果然,與我揮別後,泓離開廣州,從此一去不返。
沿著光亮的柚木旋轉樓梯,我們朝下走。泓神態高雅,儀態雍容,步態裊娜,裙幅款款。比較從前清純的美,此刻的泓,更有一種貴氣逼人的美。隔著兩級樓梯,我跟在她身後。望著她精美的髮髻,尤其掛著金色細碎項鏈的粉白後頸,閃憶起初戀時,她曾有一個微小的心願:能有一條項鏈,細碎的那種,戴在胸前。但身為窮學生的我,口袋裏卻沒有幾個錢。直到我畢業、在中山大學工作後,才終於滿足了她的心願。當一條細碎閃亮的金色項鏈戴上她脖子的那一刻,泓明眸間閃耀著喜悅的光輝。
望著眼前這位華貴的麗人,腦中閃現從前千百次的海誓山盟,不禁心生漣漪:我們就這樣分別了嗎?她就這樣走了嗎?那洶湧澎湃的愛情就這樣結束了嗎?我表面淡定,內心卻交織著無數思潮與往昔的畫面。
轉眼間,我們來到大堂。步出酒店的旋轉門,出租車一部接一部地開過來載客。泓回轉頭來問我:「你先走?還是我先走?」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你先走。」泓合上車門之前,回頭朝我揮手,綻放一抹笑意。我想笑一笑,居然笑不出來,只是機械地對她揮手,我能感到,自己表情嚴肅,嚴肅得有些僵硬。 (26)◇
(選自陳破空《不受歡迎的中國/附錄:我的中國故事。香港開放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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