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在我面前的泓,仍像從前一樣精美,但意外地,卻讓我感到陌生;而我確信,我也讓她感到陌生。這種突兀的陌生感,如時光之海,歲月的鴻溝,橫亙在我們中間,讓我們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夜空中,涼風習習;水面上,蛙聲四鳴。那天的談話,東一句西一句,我甚至有些磕磕巴巴,長久的關押,竟讓我變成了一個不會說話的人?  

公安局和看守所的官員,就坐在身邊,監視我們的會見。場面有些尷尬。規定的半小時很快過去,在我的請求下,現場官員讓會見再延長了半小時。最後,公安官員宣佈:時間到。泓起身告辭,彼此勉強地展示笑意。望著夜色下她衣袂飄飄的倩影,我怔忡良久。 

公安官員還以為,出獄後,我與泓,將重聚一起。那樣,有助於我的「安份」和「穩定」。然而,我的直覺更準確。面帶微笑、神態淡定而極盡禮數的泓,她的生活,已經發生了根本變遷。我不應該再介入或干擾她的生活。 

最後的晚餐,經典告別式

三個月後,我獲釋出獄。我不得不聯絡泓,因為,她還保存著我重要的身份文件。於是,那一天,成為我與泓的最後一次見面。 

那是1992年8月10日晚上。廣州,珠江河畔,江南大酒店。大堂裏強勢的空調,將酷暑阻擋在外,涼氣沁人。泓出現的時候,我略有些緊張,為自己一身樸素而土氣的衣衫。 

中餐還是西餐?通向二樓的時候,泓順便回頭問了我一句。我愣怔了一下。與世隔絕三年,我不知外面世界的變化,更不知如何選餐。還是中餐吧,我隨口說。樓梯上,一群酒足飯飽的時髦男女,在嬉笑聲中,跌跌撞撞地下來。擦肩而過時,他們突然靜聲,很留意地注視泓,順道打量我。如同多年前一樣,出現在公共場所的泓,仍然是路人行注目禮的目標,「回頭率」奇高。那一刻,我不免自慚形穢。 

二樓的餐廳,彷如一處樓閣。印象中,所有陳設,包括餐桌、座椅、地板、天花板,都由粗重硬挺的柚木製成,光滑如漆,亮麗如新。落座之後,我才有機會仔細觀察泓。即便是三個月前看守所花園裏的那次會見,我也沒有看清過她。 

嫩黃色的上衣,深紅色帶褶皺的寬裙,黛色的高跟鞋。半長秀髮朝後攏,在腦後挽成生動的一束,其餘的則飄逸兩側。一枚帶花斑的髮夾貼於額前一側的髮際。所有的顏色都搶眼。後來我得知,1992年,中國時裝,流行大紅大紫。 

還是她,絲毫沒有變。除了衣著更華麗,三年時光,沒有改變她外表的一絲一縷,仍然是那種足以傾城傾國的麗人。只是,看守所會見時的那種陌生感,依然橫亙在我們之間。彼此彬彬有禮,就是明證。 (25)◇ 

(選自陳破空《不受歡迎的中國人/附錄:我的中國故事。香港開放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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