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製造業價格戰越演越烈 誰在為低價買單？

中國製造業近年陷入越演越烈的價格戰，企業為了爭奪市場份額不斷降價，即使利潤微薄甚至虧損，也要維持生產和銷售。這場價格戰雖然讓消費者暫時享受到低價商品，但長期來看將會付出代價。

美國專注亞太事務的網絡媒體外交家（The Diplomat）11月10日發表署名Sara Hsu的文章《誰在為中國製造業價格戰買單？》（Who Pays for China's Manufacturing Price Wars?），探討中國製造業價格戰帶來的代價。

文中以電動車行業為例，汽車製造是一種高度專業分工的產業，一台車由上萬個零件組成，製造商大多負責核心研發、設計、引擎/摩打技術與最後的組裝，而絕大多數的零部件（如輪胎、晶片、座椅、玻璃等）都是向外部的供應商採購。

文章表示，在中國電動汽車產業，供應商一直默默承受著壓力。《經濟觀察報》今年9月進行的一項調查，分析了14家汽車製造商的財務數據，發現這些企業的應付帳款及應付票據平均周轉天數，已從2025年底的164.4天，增加至2026年上半年的187.5天。

這意味著，汽車製造商拖延支付供應商款項的時間越來越長，而供應商需要這筆資金支付員工工資及購買生產所需的原材料和零部件。為了應付日常營運開支，許多供應商可能不得不借貸。

去年，17家大型汽車製造商承諾將向供應商付款的期限限制在60天內。2026年9月，北京當局進一步出台新規，規範汽車製造商向供應商付款的方式。

這些措施似乎已開始發揮作用。根據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的數據，汽車製造商平均付款周期為54天，比一年前縮短約10天。

這一數字表面上似乎與《經濟觀察報》的調查結果相矛盾，但需要指出的是，兩者採用的統計口徑不同。

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統計的是從發票驗收至付款的時間，其中包括以部份銀行票據支付的情況；而《經濟觀察報》根據財務報表採用的指標，則涉及應付帳款、應付票據（包括承兌匯票）及銷貨成本。

後一種計算方式可能導致付款周期更長，因為它將承兌匯票納入計算。不過，這項數據確實反映出一個問題：供應商收到的可能不是現金，而是一種金融票據。此外，驗貨或發票處理延誤，也可能進一步延長供應商等待收款的時間。

供應商收款難不限於汽車產業

文章指出，中國人民銀行金融市場司司長曹媛媛（Cao Yuanyuan，音譯）在9月14日的政府新聞發布會上也承認，一些現金儲備充裕的大型企業拖延支付供應商貨款，迫使規模較小的供應商借貸維持營運。這實際上是將融資成本從大型企業轉嫁給小型企業。

這凸顯了中國製造業中一種經常被忽視的不平等現象。大型企業除了通過提高效率減少營運資金需求，也可以通過延長支付供應商貨款的時間，將資金壓力轉移至供應鏈上游。

在某些情況下，大型企業會開具電子付款憑證，承諾日後付款。供應商可以將這類憑證提交銀行，以取得貸款。然而，一些企業濫用這種做法，藉此推遲現金付款，同時要求供應商承擔融資費用。

根據中國人民銀行的數據，這類尚未兌付的電子憑證總額曾一度達到3萬億元人民幣，到2026年7月已降至2.4萬億元。相關憑證的平均付款周期已縮短至92天。這顯示情況有所改善，但此類融資安排的規模仍然相當龐大。

作為比較，截至2026年9月底，大型工業企業的應收帳款達29.77萬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10%。平均應收帳款回收期約為72天。這反映出中國製造業有大量營運資金被尚未收回的貨款佔用。

為甚麼這個問題值得關注？付款周期延長會迫使供應商借貸，並承擔融資成本，供應商還可能因此推遲業務擴張和技術創新。為了保住大型客戶，供應商也可能被迫接受對自己不利的合約條件。

這對特別依賴中小型製造商的產業尤其不利，因為延遲支付供應商貨款，會削弱整個供應商群體的生產能力。

改革措施執行難

值得注意的是，中共官員似乎已意識到這些風險。根據9月出台的汽車產業相關規定，大部份生產物料必須在3個工作日內完成驗收，汽車製造商不得強迫供應商接受某些非現金支付工具。相關規定也鼓勵企業在30至60天內向中小型供應商付款。

其它改革措施還包括加強對電子付款憑證的監管，以及加大對應付帳款規模較大的企業的審查力度。

儘管如此，這些措施在執行上仍面臨挑戰。在競爭激烈的產業中，企業可能通過其它方式降低成本，例如與供應商協商進一步壓低採購價格。這些做法同樣會損害供應商的財務健康，並限制其創新能力。

最後，文章強調，中國在全球製造業中的競爭優勢，掩蓋了表面之下的矛盾：大型製造商或許能夠藉此擴大市場份額，但代價可能是犧牲那些維持其業務運作的供應商。

低價出口衝擊海外製造商

中國製造業價格戰的影響並不侷限於中國國內。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MERICS）2026年10月公布的中國產能過剩監測報告指出，中國企業在國內面臨的激烈競爭，以及政府支持措施，使其能夠在較長時間內承受虧損並維持低價出口。這對其它國家的製造商構成競爭壓力。

例如，在電動汽車、太陽能板及電池等產業，海外企業需要面對中國產品的價格競爭。如果本地企業無法降低成本，可能失去市場份額，進而減少投資、縮減生產規模或裁員。

這也促使美國、歐盟等經濟體重新審視對中國商品的貿易政策，並通過關稅、反補貼調查及產業政策保護本地製造業。

消費者短期受益 面臨長期代價

對消費者而言，價格戰並非完全沒有好處。企業競爭可以降低商品價格，讓消費者以較低成本購買電動汽車、電子產品及其它工業製成品。

但如果長期低價競爭導致企業持續虧損、供應商退出市場，以及企業減少研發投入，未來可能影響產品質量、售後服務和產業創新能力。

此外，如果部份企業因長期無法盈利而退出市場，市場競爭格局也可能發生變化。

中共近年已提出整治「內捲式」競爭，希望通過規範市場秩序、治理低價無序競爭，改善企業經營環境。

然而，如何在維持製造業競爭力的同時，解決產能過剩、內需不足及企業盈利能力下降等問題，仍是中國經濟面臨的政治體制死局。高科技與現代服務業的發展高度依賴資訊自由流通、完善的產權保護以及法治環境，這與高度管控的政治體制存在天然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