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女狀元」到「女駙馬」：一個蜀中女子的千年傳奇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是中國讀書人的兩大夢想。但如果有一位奇女子，既是女狀元，又還當了女駙馬，你說這事奇不奇？黃梅戲裏就真有這麼一齣著名的《女駙馬》，戲裏的女主人公馮素珍女扮男裝、金榜奪魁、又被招為駙馬，堪稱是幾代中國觀眾最熟悉的橋段之一。

可問題來了，中國古代1,300年科舉考試史上，從來沒有允許女子參加科考，真的有這種好事嗎？換句話說，這齣戲到底是「純屬虛構」，還是有歷史原型呢？

您別說，還真有其人。《女駙馬》的故事原型可以追溯到唐末五代蜀中一位真實存在過的女子——黃崇嘏（gǔ）。她的故事，或者說後世加工後的傳奇故事，極具戲劇性：一位才華橫溢的蜀中女子，女扮男裝，以男子身份出仕，後世更一步步把她改寫成了「女狀元」。到了明代，她更被徐渭寫進《女狀元辭凰得鳳》，正式成為戲曲舞台上的「女狀元」。

二、

後世流傳的故事情節大致是這樣的：話說蜀中臨邛縣城有一天發生了一場大火。大火後衙役們四處抓人，有人誣告一個路過此地的青年男子為縱火犯，於是這位男子就被捕進了牢房。

他在獄中打探到邛州長官周庠是永平軍節度使，正在邛南幕府兼政，而且為人清廉正直，於是鋪開紙筆，寫下一首七言絕句《下獄貢詩》申冤，託人呈給當時邛州長官周庠：

偶辭幽隱在臨邛，行止堅貞比澗松。
何事政清如水鏡，絆他野鶴在深籠？

周庠展信一讀，眉頭微動。這首詩寫得剛健質樸，字字如松如鶴。於是他下令召見了這個青年，問了幾句話，眼前人舉止從容、應答得體，全然不似縱火之人。周庠當即下令釋放。

幾天後，這名青年「復獻長歌」，周庠索性把他請進學院，讓他與自己的兒子、姪子一同研討學問。相處下來，周庠越發驚訝——這個年輕人不僅能詩善文，還通曉琴棋書畫，見識遠超同齡人。不久，周庠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舉薦他代理司戶參軍，執掌一州的戶籍、賦稅、道路、婚訟這些繁雜庶務。

這個決定，很快證明沒有做錯。

積壓多年的疑難舊案，一件件被理清；紛亂的戶籍賬目，一筆筆被核實。短短一年，這位新任參軍政績斐然，滿城稱頌。周庠看在眼裏，對自己這番慧眼識珠越發得意——他這個屬下年過三十，儀表英俊，才幹過人，卻遲遲未曾成家。一個念頭浮上心頭：不如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

周庠託人捎去意思，只等對方應下，便可遣媒送聘。回信等來了，卻不是他預想的那樣。信裏附上一首七言律詩：

一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
自服藍衫居郡椽，永拋鸞鏡畫蛾眉。
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鏗然白璧姿。
幕府若容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

周庠讀到最後一句，「願天速變作男兒」，猛然怔住了，一遍遍重讀，終於明白過來：原來這個替他斷案一年、被他看中要招為女婿的下屬，竟是一名巾幗女子。

按當時律法，女子詐稱男子出仕為官，一經查實，是要被治重罪的。周庠沉默良久。他想起獄中那首「行止堅貞比澗松」的申冤詩，想起這一年裏她替百姓清理的每一樁積案，終究沒有聲張，只悄悄備下一筆盤纏，讓她卸下官職，返鄉去了。

黃崇嘏，出自《古今百美圖》（公有領域）

三、

那麼，歷史上真實的人物原型又是誰呢？這位女扮男裝的女子叫黃崇嘏，唐末五代時期蜀中才女，約生於唐僖宗中和三年（883年）。臨邛（今四川邛崍）人，是卓文君的同鄉，工詩文兼擅琴棋書畫，其事跡最早見於五代《玉溪編事》。父親黃敏（黃使君）曾在蜀中做過官（節度使），家境原本尚可，只是她十二歲那年，父母相繼離世，家道自此中落。

史書上說，這位孤苦無依的少女，經常女扮男裝，遊歷川東川西。這在唐末那個割據紛亂、禮教漸嚴的年代，本身就是一件相當出格的事。

轉折發生在一場火災。臨邛縣城失火，途經此地的黃崇嘏被人誣告後，誤認作縱火疑犯，投入獄中。這才有了故事開頭的那一幕。

四、

黃崇嘏的故事，原本到這裏就該落幕了——一個孤女的機智、才學與風骨，換來一段短暫的體面，而後歸於平淡的鄉居歲月。可故事偏偏沒有停下。

元代以後，戲曲家們開始在她身上動筆——先是把她從「暫代小官」寫成「金榜及第」，再讓她從一介參軍，一路加官進爵到「狀元」。

到了明代，文人徐渭索性把這個故事重新編排成一齣完整的傳奇。在雜劇《女狀元辭凰得鳳》中，他讓黃崇嘏女扮男裝赴考、高中狀元，後又出仕理案，最終由皇帝下詔賜婚，黃崇嘏嫁給了周家那位一表人才的兒子鳳羽——這位鳳羽同樣中了博學宏詞科的狀元，男女兩個狀元結成美滿姻緣——一個原本帶著傳奇色彩的女才子故事，就這樣被補成了一個大團圓的「女狀元」傳奇。

此後兩百多年裏，這個故事又反覆被改寫、搬演，一路演變到今天黃梅戲舞台上那位金榜奪魁、又被招為駙馬的馮素珍，並增加了科舉中狀元、皇帝招駙馬、與李兆廷的愛情、洞房吐露身份等完整情節。於是才有了那齣讓幾代觀眾為之傾倒的《女駙馬》。

這個故事反覆被改寫、搬演，一路演變到今天黃梅戲舞台上那齣讓幾代觀眾為之傾倒的《女駙馬》。 （Shutterstock）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那位穿著男裝、在獄中寫詩自辯的臨邛女子，一生都不曾踏進過科舉考場一步。她真正靠的，是一首詩打動了一位長官，和一年裏兢兢業業截獲的每一樁公案。

真實生平裏，周庠是前蜀開國功臣王建麾下重要謀士，累官成都尹、御史中丞、司徒，並沒有做到丞相；他也沒有兒子娶黃崇嘏這回事。

而黃崇嘏本人的真實結局，其實也樸素得很——沒有金榜，沒有駙馬，只有一名孤女憑藉自己的才學與品行，在亂世裏掙得一份短暫的體面，而後悄然歸隱，終老鄉里。

但後世從來沒有忘記過她。黃崇嘏與卓文君、薛濤、黃娥並稱「蜀中四大才女」。 她的故事從唐五代開始經宋元明清，廣泛見諸歷代小說、戲曲、話本、筆記、史傳、詩詞、書畫錄等體裁。清代女詩人王筠更是把黃崇嘏與花木蘭並列。在清代文化界的推崇下，黃崇嘏被當作蜀地文化名人載入《蜀水經》《蜀故》《四川通志》《大清一統志》等多部史傳與地方誌。

後人為弘揚黃崇嘏敢於挑戰世俗，為女子揚眉吐氣的精神，遂把她隱居和葬地的邛崍銅鼓山，改名為崇嘏山。清同治五年（1866年），在山上修建了崇嘏塔。1922年，山下文井江上建造了狀元橋。 其墓地位於崇嘏山，墓前有清光緒十六年（1890年）所立「王蜀女狀元黃崇嘏之墓」碑。每年黃曆六月十三黃崇嘏誕辰紀念日，鄉人們都要舉行隆重的紀念活動。2025年，當地還舉辦了「登崇嘏山，圓狀元夢」徒步登山文化活動。

她墓前那塊「王蜀女狀元黃崇嘏之墓」的清代石碑，紀念的與其說是一位真實存在過的女狀元，不如說是一個延續了五百多年的文學夢境——後世讀書人把自己求而不得的功名幻想，一次次寄託在這個女子身上，讓她在虛構的舞台上，替無數古代女子圓了一場真實人生裏永遠圓不了的科舉夢。

參考資料：
《玉溪編事》（五代金利用撰，已佚，內容轉見《太平廣記》）
徐渭《女狀元辭凰得鳳》（《四聲猿》之一）
清代吳任臣《十國春秋》
百度百科「黃崇嘏」條目
【歷史文化】女狀元煉成記 方志四川 2022-05-17
《大紀元》〈文苑逸事：女扮男裝的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