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一名男子在1998年從赫爾市(Hull)出發,開始一項壯舉:步行環遊地球。經過了28年,他即將返回故鄉。出發時,他還是一個不到30歲的小伙子,現在他已經年過半百。
1998年10月1日,29歲的卡爾布殊比(Karl Bushby)從家鄉赫爾市出發。在這之前,他經過三年的規劃和後勤準備,並且給自己定下了兩條不可動搖的鐵律:旅途中絕不使用任何交通工具前行;在完成任務之前,無論發生甚麼情況都絕對不能返回英國。
於是,他跟家人和朋友道別後,便推著那輛被他暱稱為「野獸」(The Beast)的特製推車出發。推車裏裝滿了帳篷、睡袋、地圖、即溶咖啡等所需物資,他以每小時約3英里的速度,向希斯路機場邁進。
從機場,他乘飛機抵達智利的最南端,正式開啟了徒步之旅。他沿巴塔哥尼亞一路向北,穿越南美洲安第斯山脈的太平洋一側,沿著美國西海岸挺進;通過加拿大走上阿拉斯加的公路;再向正西方向穿過阿拉斯加,朝蘇厄德半島邁進;跨越結冰且險象環生的白令海峽進入俄羅斯;隨後途經蒙古、中國、哈薩克,沿著絲綢之路前行,橫渡里海抵達阿塞拜疆;接著穿過格魯吉亞、土耳其,最終進入歐洲。
布殊比表示,平時他每天至少步行20英里,按照他原先的計劃,12年可以完成步行環球的旅程,但是計劃不如變化快,他最終用了28年。
漫長的西伯利亞之旅
這28年裏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2008年的金融危機導致他的資金和贊助中斷了三年,還有疫情使他的行程又拖延了三年。
不僅如此,獲得一些國家的簽證非常困難。他進入俄羅斯,對方只給他發了普通的旅遊簽證,每180天裏最多只能停留90天,根本不夠他步行通過跨度幾千公里的西伯利亞。
90天簽證的規定意味著他每次在俄羅斯走滿90天,就必須離開,回到美洲,等到180天期限結束,再坐飛機返回到他上次停止步行的地點。
而且西伯利亞的地理環境極其惡劣,很多地帶根本沒有道路,比如苔原、沼澤、河流,在夏天會變成無法通行的泥潭,只有在深冬和早春河面結冰時才能徒步。所以布殊比每年可以有效步行的窗口只有幾個月的時間。
90天的簽證時限加上極其短暫的可通行氣候,導致他每年只能前進幾百公里,時間一到就必須出境,第二年冰凍期再返回接上腳印。
實際上,由於簽證的限制,他走完西伯利亞差不多用了13年,從2006年跨越白令海峽抵達楚科奇(Chukotka),直到2019年左右才真正離開俄羅斯進入中亞哈薩克地區。
而且,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由於失去贊助,他曾經被迫滯留在墨西哥兩年的時間,無法籌集重返西伯利亞所需的昂貴裝備與簽證費用。
在此期間,他一邊打零工攢錢、尋找新的贊助,一邊苦苦等待俄羅斯簽證的批覆。
繞道3,000英里
2013年,由於他的停留時間超期,俄羅斯正式宣告禁止他入境五年。結果就是,當時他人在美國西部的洛杉磯,為了爭取撤銷禁令並重新獲得簽證,他決定到俄羅斯駐美國大使館爭取撤銷禁令。
他沒有把這看成是負擔,而是決定自己可以通過步行3,000英里,讓俄羅斯政府看到他真的只是要步行探險,他把這看作是一場「公關戰」。
結果真的引來美國和國際媒體的廣泛報道,給俄羅斯施加了很大的輿論壓力。
2014年10月,經過差不多五個月的步行,布殊比終於用雙腳走到華盛頓的俄羅斯大使館,他的誠意和媒體的熱烈關注打動了俄方官員。
俄羅斯駐美大使館破例為他頒發了撤銷五年禁令的許可,並破例由俄政府簽發了官方邀請函。他這才終於重新拿到簽證,能夠回到西伯利亞接上之前的腳印,繼續他的環球之旅。
他在歐洲也遇到了類似的問題,英國護照在歐洲申根區也面臨180天內只能停留90天的限制,他不得不在步行90天後暫停腳步,離境等待180天的時間到期,再重返上次離境前的地方,繼續開始步行。
走過戰區
2000年,布殊比經過哥倫比亞的達里恩隘口,那是一片連接巴拿馬和哥倫比亞的密林。當時正趕上哥倫比亞內戰,路邊隨時有人被殺被綁架,所以「我們把它當成一次軍事行動,花了兩個月來規劃」。
他回憶說,最初的200英里是沿著一條各方激烈爭奪的道路前行。他偽裝成流浪漢,把頭髮和皮膚染色,穿著破布衫,所有裝備都裝在破舊的麻袋裏。
接著是四天的漂流,隨後近三周的時間裏,他們在叢林中運用逃生與規避的軍事戰術,搜尋食物。
他說:「當時我全身上下只剩一個背包和一件戰術背心,地圖、指南針、藥品和生存釣魚工具全縫進了衣服縫隙裏。」
出了隘口,他抵達巴拿馬,卻被當作非法偷渡者關押了好幾個星期。
橫渡白令海峽和里裏海
布殊比不僅要面對過去28年裏全球政局的動盪,還要跟各種惡劣的天氣、搶劫甚至牢獄較量。
穿越白令海峽是一段令人難忘的經歷。這段海峽連接著阿拉斯加和俄羅斯,是一條長達53英里的冰封海域。
此前從未有人在不藉助交通工具的情況下穿越過這裏。2006年,他與一名在阿拉斯加結識的法國探險者一道,穿著乾式潛水服在冰冷的海水中游弋,夜晚則在冰塊上露營,完成了穿越。
他說:「你在最大的一塊冰中間搭起帳篷,整晚聽著冰塊磨碾和移動的聲音,早晨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處於冰塊邊緣。這是人類所能置身的最惡劣的環境,還要加上北極熊來湊熱鬧。」
好在他們成功了,但是等到他們到了白令海峽的另一頭,迎接他們的是俄羅斯的拘留所。
俄羅斯拘捕他的理由是非法入境以及闖入敏感的軍事邊境管制區。這是因為他們踏足俄羅斯的時候進入的是楚科奇自治區,那裏是二戰時期延續下來的特殊邊境管制區,也是高度軍事化的安全敏感地帶。外國人進入需要非常繁瑣的特殊通行證。
布殊比和同伴被拘捕的消息震驚國際。後來,在英國副首相出面幫助交涉以及楚科奇當地官員的協調下,俄羅斯法院最終通過了他的上訴,沒有強制驅逐,而是補發了許可,允許他繼續徒步。
另一段游泳之旅是在裏海。伊朗拒絕他入境,所以他唯一的選擇是游泳200英里,橫渡裏海。
2024年8月開始,卡爾與另一名長途步行愛好者以及兩名阿塞拜疆國家級游泳運動員一起,每天進行兩次、每次3小時的游泳,晚上則在支援船上休息和睡覺。他們用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橫渡了裏海。
差點死去
如果說橫渡白令海峽、跟北極熊打交道只是對體能的考驗,那麼旅途中的受傷就是生死的考驗了。
布殊比說,有一次,他不小心劃破了左手腕的動脈,血流噴湧而出、甚至泛起血泡,他用隨身攜帶的醫療器材為自己縫合傷口,幾乎失血過多而死。
還有一次,他在北極的雪地裏體力耗盡倒下,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滑向睡眠和死亡,後來突然一陣強烈的求生慾望將他喚醒。
他說,儘管經歷了這些困難,但是他從未想過放棄,「這是一種心態,一種堅定不移的信念」。
每次遇到挫折,包括贊助商撤資,被困在某些地方,他都會感到沮喪,但是同時也堅信,事情一定會有轉機。
這種堅毅可能跟他的出身有關。他出身軍人家庭。他的父親曾服役於特種空勤團(SAS),但他自己並不是個典型的軍人人選。他身材瘦小、患有閱讀障礙、熱愛觀鳥和戶外,在學校裏還曾經遭到過霸凌。
為了參軍,他嘗試過五次,終於在17歲那年成功了,成為一名傘兵。
橫渡英倫海峽
布殊比現在在比利時,距離英國不到500英里,他的面前還有一個難關,那就是21英里寬的英倫海峽。
他說:「我們一直以為能借用英法海底隧道的維護通道,我直接走過去就行。但是不行。」
這意味著他只能游泳橫渡海峽。更複雜的是,出於安全考慮,法國的法律禁止從法國一側游泳橫渡英倫海峽。
不過,好在他最終得到了特殊許可,允許他游泳橫渡,並且配備了支援船。
他希望能夠在11月1日回到家鄉赫爾。
不想後悔 沒有後悔
當年,布殊比離開家鄉的時候曾經吐露自己步行環球的目的。他說:「我只是不想有朝一日變老了,坐在那裏回首往事,滿心遺憾地想:『要是當初……就好了』。」
他回憶自己之所以想要步行走地球一圈是因為在酒吧裏的一場酒後賭局。他和戰友之間喜歡做體能極限挑戰。戰友認為他做不到步行走地球一圈,他認為自己能做到。
如今,57歲的他即將回到家鄉,早已不是當年血氣方剛的小伙子了,他感到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他對《每日郵報》的記者表示:「感到很害怕,非常非常不適應。」
他透露,在漫長的旅途中,他曾經兩次墜入愛河,但是都因為在簽證和疫情的壓力下分手了,「你不得不繼續前行,那是段艱難的歲月。做這件事最艱難的部份,莫過於處理這些感情。」
他開始旅途之前,已經與妻子離婚,當時他的兒子只有7歲,現在兒子已經結婚還有了一個11歲的女兒,不過孫女從未見過布殊比。
他的父母和親人都會來迎接他。旅途前半段,他的父母曾經來看他四次,但是後來這13年裏,父母年事已高,沒有再來探望他,他們只是在網上保持聯繫。
旅途結束後,布殊比有一些計劃。一名導演幫他拍攝了一部紀錄片,將在今年年底上映。他已經建立了一個非牟利組織,幫助在學校推廣STEM學科。但最重要的是,他想把自己在漫長徒步中所學到的一切分享給大家。
他說:「我想不斷提醒人們,世界是一個美妙絕倫的地方,到處都充滿了善良的人。在24小時新聞滾動播報的時代,人們太容易忘記這一點,從而活在恐懼中。但我的使命給了我希望,因為在最基層、在任何地方,人們都是無比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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