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脈相承：美國古典寫實繪畫的四代傳承

儘管現代主義徹底改變了20世紀美國藝術，仍有少數畫家堅持學院派的寫實技法與理念。位於華盛頓州的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Maryhill Museum of Art）正在展出這些畫家的部份作品：該館的「美國古典寫實繪畫」（American Classical Realism）特展將持續至11月15日。

本次展覽共展出約40幅畫作，主要選自館藏，還有一部份為借展。展覽追溯了四代藝術家，他們在抽象藝術主導美國藝壇許久之後，仍不懈傳承著古典寫實傳統。

古典寫實繪畫結合了嚴謹的古典技法與對自然物象的直接觀察，推崇紮實的素描功底、真實自然的色彩，以及對這個物質世界的忠實呈現。很少有博物館比瑪麗希爾更適合講述其發展歷程：該館的美國古典寫實繪畫藏品，堪稱全美這類收藏的重中之重。

守護秘密的人

《清潔工之子》（Janitor's Boy），R‧H‧艾夫斯‧甘梅爾（R.H. Ives Gammell）約1940年作品，布面油畫，121.9×96.5厘米，華盛頓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藏。（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提供）

如果說這條脈絡上有一位核心人物，那便是R‧H‧艾夫斯‧甘梅爾（R.H. Ives Gammell，1893—1981年）。他對古典寫實繪畫的孜孜以求，幾乎形塑了此後該流派所有的藝術創作。甘梅爾是波士頓畫派（Boston School）成員，該派藝術家專注於嚴謹的人物素描，並對西方學院派傳統深懷敬意。儘管甘梅爾精通波士頓風格，但他真正的熱情還在於創作寓言畫、歷史畫和描繪文學場景，探索呈現人性的掙扎。

在波士頓美術館學校（School of the Museum of Fine Arts in Boston）接受訓練後，他前往巴黎的朱利安學院（Académie Julian）和巴謝畫室（Atelier Baschet）深造，成為最後一批接受法國學院派畫室傳統正規訓練的美國畫家之一。（譯註）第一次世界大戰迫使他中斷學業，回到波士頓後，他曾在國民警衛隊短暫服役。

甘梅爾越來越確信，自己的藝術理念與現代世界格格不入。隨著抽象表現主義和波普藝術逐漸主導藝術界，甘梅爾儼然成了一位「守護秘密的人」——這位老師將瀕臨絕跡的技法語言，傾囊教授給任何願意學習的門生。在一間傳統畫室裏，他向一小群學生傳授他的技法。

（左）《當她點燃閃爍的蠟燭，環繞著白晝已逝的神聖之物，我沉醉於那份寧靜之中》（I was heavy with the even, When she lit her glimmering tapers, Round the day's dead sanctities），第十三幅；（右）《我在晨光中歡笑》（I laughed in the morning's eyes），第十四幅，選自R‧H‧艾夫斯‧甘梅爾創作於1941—1956年間的23幅圖畫連作，靈感源自詩歌《天國獵犬》（The Hound of Heaven），布面油畫，200.7×78.7厘米，甘梅爾畫室信託基金捐贈，華盛頓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藏。（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提供）

在甘梅爾最重要的系列作品中，有一組繪畫靈感來自英國詩人弗朗西斯‧湯普森（Francis Thompson，1859年—1907年）的抒情詩篇《天國獵犬》（The Hound of Heaven），他在讀預科學校的時候就熟知這首長詩。甘梅爾的日記揭示他長久以來就渴望創作一個大型寓言畫系列，將數十年來縈繞心頭的想法整合起來。由此，他放下肖像畫，轉向了形制宏大的敘事繪畫。儘管《天國獵犬》傳統上被解讀為宗教皈依的故事，甘梅爾卻進行了更為寬泛的視覺詮釋：他借鑑自身經歷，探索了神話、象徵主義及塑造人生的情感模式這三者之間的關係。這23幅完成於1956年的系列畫作，至今是20世紀美國藝術家最為宏大和連貫的敘事畫系列。

1949年以來，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就不斷展出甘梅爾及其藝術圈同儕的作品，至今已逾四分之三個世紀，這比大多數美國博物館對古典寫實運動的關注都要持久。

開創藝術運動

理查德‧F‧拉克（Richard F. Lack）1959年創作的《菊花靜物》（Still Life with Chrysanthemums），68.6×81.3厘米，傑拉德‧J‧蒂默博士捐贈，華盛頓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藏。（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提供）

美國古典寫實繪畫的成就，很大一部份源出於甘梅爾堅定不移的藝術追求；但真正將其轉化為公眾運動的，還是理查德‧F‧拉克（Richard F. Lack，1928—2009年）。拉克在1950至1956年間師從甘梅爾，承襲了波士頓畫派的核心理念。在他看來，該派畫家能夠脫穎而出，原因在於他們能忠實再現對象在光線變化和周遭環境中的真實色調，他們稱此為「色彩真實性」（color truth）。拉克總結這項傳統，創造了「古典寫實」（Classical Realism）這一名詞，用以描述一種具象繪畫傳統：他認為，這種傳統自文藝復興以來，就透過師徒傳授而一脈相承，並透過巴黎美術學院（École des Beaux-Arts）、巴黎畫家的畫室及歐洲其它一些藝術學院得以正式確立。

《音樂會》（The Concert），理查德‧F‧拉克1961年作，布面油畫，54.6×49.5厘米，華盛頓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藏。（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提供）

拉克對古典寫實技法的精湛掌握，在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展出的《音樂會》（The Concert，1961年）一畫中顯露無疑。此畫描繪了他的妻子凱瑟琳（Katherine）與夫婦倆的好友沃倫‧伍德沃思（Warren Woodworth）合奏的場面，既展現了精準的造型技巧，也顯示出他描繪親密氛圍的天分。

像早先甘梅爾在波士頓所做的一樣，拉克在明尼阿波利斯建立畫室，培養了新一代的寫實畫家。

《有三顆檸檬的靜物》（Still Life with Three Lemons），羅伯特‧道格拉斯‧亨特（Robert Douglas Hunter）約1958年作，布面油畫，31.8×69.9厘米，華盛頓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藏。（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提供）

羅伯特‧道格拉斯‧亨特（Robert Douglas Hunter，1928—2014年）同樣師從過甘梅爾。亨特1949年畢業於波士頓的維斯珀‧喬治藝術學院（Vesper George School of Art），以對器皿和日常物品觀察入微的桌面靜物畫奠定了藝術聲譽。他作於1958年前後的《中國碗》（Chinese Bowl），堪稱他早期最傑出的畫作之一，畫名來自前景中那只紅漆碗。1958年，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在舉辦甘梅爾門生作品展後購藏了此畫，使之成為一件鎮館之寶。亨特在母校任教三十餘載，之後入職（麻薩諸塞州）伍斯特藝術博物館（Worcester Art Museum）。

《中國碗》（Chinese Bowl），羅伯特‧道格拉斯‧亨特（Robert Douglas Hunter）約1958年作，布面油畫，76×61厘米，華盛頓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藏。（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提供）

當代傳人

美國古典寫實繪畫的當代傳人，以史蒂芬‧傑特森（Stephen Gjertson，出生於1949年）為代表。身為在拉克畫室接受訓練的第一代學生，他於1971至1975年隨拉克習畫，後來又回到該畫室任教，直至1988年。在藝術生涯中，他將這一傳統拓展到了肖像畫、《聖經》故事畫和藝術評論等諸多領域。他的重要《聖經》題材歷史畫《參孫的愚行》（The Folly of Samson）展現了成熟的敘事畫風。這幅畫亦收藏在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是傑特森少數幾幅在公立藝廊展出的畫作之一。

傑特森還是一位著作頗豐的作家。他對恩師拉克的研究著作《理查德‧F‧拉克：一位美國大師》（Richard F. Lack: An American Master）為這一藝術流派提供了重要的評論文獻。身為美國古典寫實主義藝術家協會（American Society of Classical Realism Guild of Artists）的創始成員和前任會長，傑特森是最能體現甘梅爾信念的在世傳人之一：甘梅爾始終認為，這項傳統值得保存。

《參孫的愚行》（The Folly of Samson），史蒂芬‧傑特森（Stephen Gjertson）2005年作，布面油畫，116.8×167.6厘米，傑特森家族信託捐贈，華盛頓州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藏。（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提供）

這四代藝術家的歷程共同詮釋了甘梅爾的信念：嚴謹的具象繪畫是富有生命力的遺產，值得畢生鑽研，而不是在抽象藝術得勢之後便可棄如敝履的老古董。拉克將這種信念發展成藝術教育事業，亨特則將這份執著畢生傾注於觀察細膩的靜物寫生。而如今，傑特森正致力傳承甘梅爾的藝術遺產。

20世紀初，一位美國青年從巴黎學成歸來，他深信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正面臨失傳危險，為此他傾注餘生，以確保其未曾失落；自那以來，傳統便一脈相承，從未中斷。

「美國古典寫實繪畫」（American Classical Realism）特展正在華盛頓州瑪麗希爾藝術博物館展出，展期至2026年11月15日。詳情請造訪 maryhillmuseum.org。#

【譯註】

馬賽爾‧安德烈‧巴謝（Marcel-André Baschet，1862—1941年），法國學院派肖像畫家，法蘭西藝術院院士。其許多畫作收藏在巴黎奧賽博物館和凡爾賽宮。

原文：「An Unbroken Line: Four Generations of American Classical Realism」刊載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作者簡介】

Sarah Isak-Goode是位來自美國太平洋西北地區的作家及藝術史學家。她的姓氏意為「開懷大笑」——暗示她做每件事都懷抱熱情。莎拉兼具學者與說書人特質，探索數世紀以來人與人之間共同的聯繫，並以充滿人性的角度詮釋事物，讓往昔重現生機。除了寫作，她也喜愛旅遊、繪畫、閱讀，以及帶著愛犬索爾（Thor）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