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問題委員會（CECC）周三（9月16日）上午9時30分召開了一場題為「一對子女向習近平發出的呼籲：請釋放他們的父親黎智英」的聽證會。

聚焦黎智英案 呼籲人道釋放

由於特朗普即將與中共黨魁習近平舉行峰會，這場聽證會舉行的時機格外敏感並備受關注。

此次聽證會聚焦了香港知名媒體企業家及民主倡導人士黎智英被中共囚禁一事，呼籲北京當局將其人道釋放，並深入探討了香港當前的新聞自由、司法獨立與法治狀況等問題。

出席作證的兩位證人分別是：

黎智英之子黎崇恩（Sebastien Lai），他是「釋放黎智英」行動（Free Jimmy Lai）的發起人；

香港自由委員會基金會（Committee for Freedom in Hong Kong Foundation）會長祈福德博士（Mark Clifford），他同時也是黎智英傳記《黎智英傳：從億萬富翁到中共最懼怕的批評者》（The Troublemaker: How Jimmy Lai Became a Billionaire, Hong Kong's Greatest Dissident, and China's Most Feared Critic）一書的作者。

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中國與國家安全高級研究員史蒂夫耶茨（Steve Yates）也出席了聽證會並作證。

主持聽證會的是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問題委員會共同主席、共和黨聯邦眾議員克里斯史密斯（Chris Smith）。

他在開場致辭中表示，今天的聽證會「是關於黎智英，以及黎智英的子女向習近平發出的一項懇切呼籲，希望他能夠基於人道主義理由被釋放」。

他透露，黎智英一家對特朗普曾親自向習近平提出釋放黎智英一事深表感激，並「恭敬地請求總統在即將到來的峰會上，再次提出這一請求」。

女兒確診罹癌 父親獄中無法相伴

史密斯在開場中特別提到了一個令人揪心的細節：塞巴斯蒂安的姐姐克萊爾（Claire）原本也計劃出席今天的聽證會，但幾周前，她被診斷出罹患一種侵襲性癌症，目前已經開始接受治療。

史密斯對此表示：「我們心繫著她，為她祈禱，並祝願她早日康復。」

他還引述了塞巴斯蒂安此前所說的一段話：「我父親是在一座最高安全等級的監獄裏得知自己女兒確診消息的。但他無法握住她的手。女兒最渴望的，莫過於在這場抗癌之戰中有父親陪伴在身邊。」

「我們希望中國（中共）當局能夠考慮，人道釋放對她、以及對這位已經受了太多苦難的78歲老人來說，究竟意味著甚麼。請讓黎智英回家與家人團聚，讓他能夠在女兒人生最艱難的時刻，陪伴在她身邊。」

史密斯介紹說，黎智英今年78歲，迄今已被拘押六年。今年2月，香港一家法院依據所謂《國家安全法》對他定罪，判處20年有期徒刑，這是迄今為止依據該法所判處的最長刑期。

史密斯強調：「以黎智英的年紀，再加上他健康狀況的嚴重程度，20年刑期顯然帶來了令人極度憂心的人道後果。」

他說，黎智英的兒子塞巴斯蒂安已將這一判決形容為「一紙死刑判決」。

史密斯特別強調，黎智英之所以身陷囹圄，並非因為他曾有過任何暴力行為，「他的兒子一再強調，他的父親從未實施、從未主張過暴力。相反地，黎智英一直在利用他的聲音、他的報紙以及他的公眾平台，來支持自由與民主。」

眾所周知，黎智英創辦了《蘋果日報》（Apple Daily），這份報紙後來成為香港最具代表性的民主派刊物之一。

該報在中共香港當局逮捕報社高層管理人員並凍結其資產後，於2021年被迫停刊。黎智英本人於2020年8月被捕，其後依據香港《國家安全法》被起訴。

一國兩制承諾未兌現 《中英聯合聲明》淪為歷史文物

在聽證會上，史密斯回顧了香港《基本法》與「一國兩制」承諾的歷史背景。

他指出，根據「一國兩制」框架，中共曾承諾香港將享有高度自治，並保留其原有的法律與社會制度。

史密斯特別提到：「事實上，在《中英聯合聲明》中，雙方承諾《基本法》將維持50年不變，而《基本法》與我們自己的《權利法案》頗為相似。」

他還提到了自己此前所提出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Hong Kong Human Rights and Democracy Act）。該法案於2014年「雨傘革命」期間提出，約五年後正式成為法律，時任參議員的魯比奧（Marco Rubio）當時在參議院方面曾發揮了關鍵作用。

史密斯感嘆道：「我很訝異，習近平沒有意識到，就經濟層面而言，這（《基本法》）其實符合他自身的利益。但很遺憾，他們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他將黎智英的案件形容為「香港無數最優秀、最傑出人才所遭遇命運的縮影」，並提到，學生運動人士黃之鋒（Joshua Wong）也即將面臨嚴厲判決。

塞巴斯蒂安泣訴：父親三度為自由付出代價

黎崇恩在發言時，首先解釋了自己姐姐克萊爾缺席的原因：「幾周前，她被診斷出罹患癌症。上周我陪她在倫敦，當時她剛開始接受化療。」

他還重申了父親身處囹圄，無法陪伴女兒抗癌的痛苦處境，並感謝了特朗普及跨黨派議員一直以來的支持。

塞巴斯蒂安讚揚這些支持行動說：「這是一種道德勇氣，我的家人絕不會將此視為理所當然。」

塞巴斯蒂安表示，到今年年底，他的父親將已在最高安全等級的監獄中單獨監禁滿六年。今年78歲的他，是香港年紀最大的政治犯，還有一紙20年刑期籠罩在他頭上：「如果他不能儘快獲釋，他很可能會死在獄中。但真正的問題是：這一切究竟是為了甚麼？」

他隨後動情地講述了父親一生三次為自由付出的代價。

第一次，代價是他離開了熟悉的童年生活：黎智英曾在廣州火車站當搬運工，一位來自香港的旅客給了他一塊朱古力作為小費。

當時他心想，香港一定是天堂。於是在他12歲那年，他躲進了一艘漁船的船艙底部，偷渡抵達香港，並第一次嚐到了自由的滋味。

第二次，代價是他大半心血所成就的服裝事業。塞巴斯蒂安說，父親從工廠流水線做起，最終建立起服裝帝國。

然而「六四」事件發生後，北京給了他一個簡單的選擇：要麼保住他在大陸的門店，要麼堅守自己的良知。

他毅然放棄了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市場，轉而創辦報紙，其創辦理念就是「資訊即選擇，選擇即自由」。

第三次代價，是他失去了所擁有的一切。塞巴斯蒂安說：「2020年，中國（中共）政府在香港強行實施了《國家安全法》，一夜之間將任何形式的民主表達——無論過去或現在——都定為刑事罪行。」

他表示，父親再次面臨童年時曾面對過的抉擇：留下，還是逃離。「只是這一次，如果選擇留下，他將失去的已然更多，需要守護的也更多。他最終選擇留下，是為了我們所堅信的理念，也是為了保護他人。」

塞巴斯蒂安最後向習近平發出呼籲：「我父親不構成任何威脅。他的囚禁，只會讓他成為當局不公不義的象徵。他若死於獄中，將是當局的一種恥辱。請讓黎智英回家與家人團聚，讓他能夠在女兒人生最艱難的時刻，陪伴在她身邊。」

耶茨：黎智英是中共無法容忍的真正中國人身份象徵

史蒂夫耶茨在證詞中回憶了他與黎智英自1990年代末以來的多次交往。他形容黎智英是一位「中國（中共）無法容忍的人」。

他指出：「而事實是，黎智英之所以成為那個黨羈押下的、知名度最高的政治犯，並非因為他做了甚麼，而是因為他是誰。」

耶茨解釋：「他代表著一種那個黨無法容忍的真正中國人的身份認同——一個完全脫離了政治恩庇體系、憑藉自身努力擺脫貧困、並且取得成功的公民；一個將自己的信仰以及對同胞的關愛置於黨之上的公民。」

耶茨還回顧了美國依據對中共的地緣政治幻想所推出的一系列政策，包括文化大革命後中國的開放、鄧小平時代改革開放的承諾，以及冷戰後普遍相信接觸與融入將促使中共逐步與國際準則接軌的信念。

他坦言：「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都曾真誠地抱持這些幻想和假設。然而，從1990年代至今的種種證據，卻壓倒性地證明，這些假設都是錯誤的。」

他透露，特朗普已兩度直接向習近平提出此案，呼籲釋放黎智英，並指出了黎智英的年齡及健康狀況，強調將他釋放將有助於改善美中雙邊關係。

耶茨作為一位曾親身經歷喪女之痛的父親，動情地表示：「作為一位父親，我曾握著女兒的手，陪著她走過了極其艱難和痛苦的境況，並最終仍然失去了她。我可以作證，這是我人生中經歷過的最大痛苦。如果當時不被允許握住她的手陪她走過那段日子，那將是難以想像的、更加沉重的痛苦。」

耶茨強調，這已不再僅僅是一項訴諸法律的呼籲，而是一塊試金石：「這已成為一塊試金石，用來檢驗在習近平治下的中國，是否還有理由相信，像黎智英這樣的人……仍有未來可言。」

他還指出，釋放黎智英「並不會讓時光倒流回1997年，也不會讓《蘋果日報》起死回生。但它會向全世界，也會向特朗普傳達一個訊息：在全世界的注視下，習近平主席依然能夠選擇展現仁慈」。

克利福德：習近平寧可讓傑出商人坐牢也不願其助力經濟

祈福德博士在證詞中指出了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現象：當特朗普下周接待習近平時，這位中共總書記預計將攜同一支龐大的商界領袖隨行團隊前來，但「或許是二戰後我們所見過的最偉大的商業企業家——黎智英，屆時卻仍身處單獨監禁之中」。

他直言：「習近平寧願讓他、這一代最偉大的商人之一身陷囹圄，也不願讓他去協助發展國家。」

克利福德介紹說，自己從1993年起便結識黎智英，並曾在其傳媒公司擔任董事，親眼目睹了中共政權摧毀該公司的過程。

他回憶了1997年6月，在香港主權移交的幾周前，他曾於君悅酒店（Grand Hyatt Hotel）見到黎智英的情形。

當時，《USA Today》（USA Today）創辦人阿爾紐哈特（Al Neuharth）與黎智英交談。當問及移交後將會發生甚麼時，黎智英當場落淚，並表示他預料到自己會入獄。

克利福德說：「所以，黎智英很清楚自己所面對的是甚麼。」

克利福德特別強調，黎智英並無個人政治野心：「我們談論的並不是一個可能成為下一個納爾遜曼德拉（Nelson Mandela）或下一個納瓦爾尼（Navalny）的人物。我們談論的，是一個信仰自由、渴望與家人團聚……並希望在人生最後的歲月裏享受天倫之樂的人。」

克利福德還提到，黎智英只是中共治下香港的、數以百計政治犯中的一員。

香港民主動力核心成員鄒幸彤（Chow Hang-tung）、李卓人（Lee Cheuk-yan）、何俊仁（Albert Ho）上周才剛因使用「結束一黨專政」這一口號被判刑，而學生運動人士黃之鋒也即將被判刑。

他透露，在其同事近期發布的最新報告中，有一項令人震驚的發現：赤柱監獄（Stanley Prison）的獄警正在進行演練，模擬一旦黎智英死於獄中該如何處置。

他警告：「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應該是一個明確而清晰的警訊，時間已經不多了。」

商界沉默引發批評 議員籲商會人道發聲

史密斯在聽證會中還嚴厲批評了美國商界長期以來對中國人權問題的漠視態度。

他回憶了1990年代初，在就「最惠國待遇」（MFN）與人權掛鈎問題展開辯論時，曾與美國商會（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代表會面，卻發現對方只是在複述中國共產黨的宣傳口徑，甚至聲稱宗教自由在中國正蓬勃發展。

史密斯呼籲：「商會應該發表一份強有力的聲明：基於人道主義考慮，釋放這位偉大的人物，讓他重獲自由。」

克利福德對該話題補充，今年7月，美國政府一項基於行政命令的國家緊急狀態已自動失效，這導致九名曾受制裁的香港及中共官員不再被列於制裁名單之上，其中包括香港律政司司長。

他批評說：「這些人現在已經『脫困』了。我們必須開始追究中國和香港人權侵犯者的個人責任。」

克利福德還指出，就在習近平即將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前夕，香港當局對香港民主動力成員進行宣判，「在我看來，這無異於對本屆政府的一記耳光」。

結語：這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

在聽證會臨近尾聲時，史密斯問塞巴斯蒂安，如果父親此刻就在眼前，他會對父親說些甚麼。塞巴斯蒂安哽咽地回答：「我已經有五年沒見過他了。我每天都聽聞他健康狀況每況愈下的消息……但接著，我會想起他最初獲釋時所說過的一句話。」

他轉述了父親曾被問及，他是否後悔投入自己一生心血最終卻落得身陷囹圄，當時黎智英回答：「我有很多時間可以思考……我意識到，我不會改變所作的任何一件事。」

塞巴斯蒂安表示，他會告訴父親：「我有多麼、多麼地為他感到驕傲！」並相信，只要有足夠多的人向習近平傳達殺害黎智英並無益處的訊息，或許終有一天能促成他重獲自由。

他說：「對習近平來說，這其實只是一通電話的事。之後，一位78歲的老人就能登上飛機回到家中，與家人團聚。」

克利福德在會後總結道：「我不知道這場峰會是否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但我認為這是我們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

史密斯在結束聽證會前對塞巴斯蒂安說：「你的父親是一位如此勇敢的人，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人物之一。我只想說，願意為了他人而放棄一切、承擔一切風險，這正是一個人所能展現出的最偉大的無私典範。他真的是一位英雄。『英雄』這個詞被使用得如此頻繁，以至於幾乎變得廉價，但這個詞用在他身上絕非如此。」

「他是民主、自由與良善真正的英雄，而國會將永遠不會停止努力，促成他以及其他那些不幸仍滯留在中國各處勞改營中的人士獲得釋放。」

史密斯最後稱讚塞巴斯蒂安說：「我要感謝你的堅定不移，你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兒子。正如我先前所說，真是虎父無犬子。」

隨著這場國會聽證會的落幕，黎智英子女的呼籲——讓這位78歲的老人回家，陪伴罹癌的女兒走過最艱難的時刻——能否在即將到來的美中峰會上得到回應，仍有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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