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德文郡一家獨立的二手書店在幾個月前接到了一筆大訂單。店主辛斯頓（Lucy Hingston）非常高興，但是當她發現買家並不是讀書愛好者，而是位於希斯路機場附近的一家運輸公司時，她感到懷疑。

辛斯頓聯繫了英國各地其它二手書商，發現許多其它書店也遇到了類似的情況。

這些書店的店主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英國的二手書店正在成為矽谷科技巨頭的目標。這些科技巨頭買書不是為了收藏，而是為了用書籍裏面的內容訓練他們的AI模型。

「破壞性掃描」

據《每日郵報》報道，數以百萬計的二手書正在從全世界運往美國各地的倉庫。在那裏，書頁被從書脊上切下，然後送入工業掃描儀提取文本，最後被毀掉。這一過程被稱為「破壞性掃描」。

對於愛惜書籍的人來說，為了掃描裏面的內容而把書籍毀掉，這是道德問題。

辛斯頓表示，英國一些二手書店裏出售的一些書籍有收藏價值，甚至可能是一些歷史典籍僅存的孤本，一旦遭遇「破壞性掃描」，可能世界上就再也找不到這本書的實體書了。

英國出版商協會行政總裁康韋（Dan Conway）表示，科技巨頭的「破壞性掃描」行為令人震驚。

他說：「他們不僅在摧毀書籍。通過其無恥的行徑，包括未經付費或許可非法使用書籍和期刊的內容，他們正在損害我們全球領先的創意產業，損害作家、插畫家和記者的生路。這種行為必須停止。」

「巴拿馬計劃」

問題是，互聯網上已經有了大量的書籍，為甚麼科技巨頭們還要轉向冷門的二手書店和晦澀的著作來訓練AI模型呢？

今年早些時候美國公布的法庭文件顯示，知名聊天機械人Claude背後的人工智能巨頭Anthropic自2024年初以來，就一直在開展一項名為「巴拿馬計劃」（Project Panama）的秘密行動，從事「破壞性掃描」。

法庭文件顯示，該公司「花費了數百萬美元購買了數百萬本紙質書」，然後「剝掉了書籍的裝訂，將書頁裁切成合適尺寸，並將書籍掃描成數碼形式——隨後丟棄了紙質原件」。

AI對內容的飢渴是永無止境的。AI「大語言模型」，如Claude和OpenAI的ChatGPT，是通過海量的文本、音頻、圖片和電影素材進行「訓練」的。訓練用的數據庫不僅包括可在網絡上搜索到的幾乎所有內容，還包括大量已經數碼化、屬於互聯網時代之前的資料。

此前，Anthropic在未向作者或出版商支付一分錢的情況下，就利用700多萬本數碼化書籍訓練了Claude，而且該公司是通過非法分享版權材料的「盜版」網站獲取這些書籍的。

2024年，三名受到影響的作者在美國加州發起集體訴訟，指責Anthropic未向他們支付一分錢，就用他們撰寫的書籍的內容訓練AI。

今年8月，三藩市的一位法官批准了Anthropic提出的15億美元（約合11億元英鎊）庭外和解協議。

合法地掃描和訓練

成為被告後，Anthropic以及其他矽谷科技巨頭開始轉向購買實體書，避免版權官司。這是因為根據美國的法律中的「首次銷售原則」（first sale doctrine），實體產品的購買者可以對該產品做任何他們想做的事，包括將其扔掉。

換句話說，如果Anthropic購買了一本實體書，那麼在法律上來說，它有權通過掃描這本書，將其用於「訓練」Claude，而任何未來的Claude用戶將能夠或多或少免費地使用那本已被摧毀的書籍中所包含的訊息。

那麼怎樣才能買到大量而且廉價的書籍呢？科技巨頭們想到了二手書店。

Anthropic並不是唯一一家「破壞性掃描」的公司。亞馬遜內部舉報人披露，該公司位於拉斯維加斯郊外代號為VGT3的倉庫，也被用來掃描大量的二手書。

毀書掃描的做法引發了眾怒。以至於馬斯克近日在社交平台X上向支持者保證：「我已經要求SpaceXAI團隊將所有稀有書籍保存在圖書館中，採用傳統方式（手動翻頁）進行掃描，而不是直接切斷書脊掃描。」

關鍵節點：2022年

英國的二手書商們注意到，好像只有有在線目錄的二手書店才會接到來自書籍中間商的訂單。而且，科技巨頭們只對2022年之前出版的書籍感興趣。為甚麼呢？

這是因為在2022年ChatGPT這樣的生成式AI走向大眾，在這個時間點之後的書籍很多都是AI寫的，或者借助AI寫的。

用AI撰寫的文本去訓練AI模型，可能會導致專家所說的「模型塌房」（model collapse）。

牛津大學電腦學習副教授加爾（Yarin Gal）解釋道：「這就好比AI領域的反饋循環出了岔子，模型對自身輸出的內容吸收得越多，就越偏離現實。模型塌房可能會創造出一個AI回音室。」

這就是說，聊天機械人需要在高品質、人類撰寫的文本上進行訓練。這意味著在AI問世之前出版的書籍，都是有效的「數據集」。

不只是英國，德國、紐西蘭、澳洲的書商也都接到了矽谷科技巨頭的中間人發去的訂單，而且訂單似乎很隨意，只是羅列出需要多少書籍，每類內容各要多少。

一些書商拒絕了這樣的訂單，因為他們不想看到書籍被毀。

但是，並不是每個書商都對科技巨頭的訂單皺眉頭。倫敦一家書店的老闆表示，他們希望收到這樣的訂單，但是可惜他們沒有網上庫存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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