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數字13和星期五,兩千多年以來,西方人一直把每年的3月15日看作是一個不祥的日子,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正是在公元前44年這一天,凱撒大帝在羅馬元老院被一擁而上的眾人用短劍刺死。
威廉莎士比亞在他名垂千古的悲劇作品《尤利烏斯凱撒》(The Tragedy of Julius Caesar)中戲劇化地將此轉化為一句名言:「當心3月15日(Beware of ides of March)。」
中國古人說,:「天垂象,見吉凶」,也就是所謂的「天人感應」。古人認為:每當人類社會發生一些大災難和變故的時候,上天都會做一些警示。
而凱撒的遇刺,也恰恰應證了這句話:異象接連,凶兆疊出,彷彿冥冥之中,早已寫好了人生劇本的結局。
不安的元老院
凱撒之偉大,毋庸多言,他是西方世界最傑出的軍事統帥與政治家之一。他親率羅馬軍團征服了整個高盧(Gaul,約當今法國、比利時及荷蘭、意大利部份地區);當元老院命他交出兵權,他一聲不吭,帶著軍隊渡過了意大利邊境的盧比孔河(Rubicon),撂下一句「骰子已經擲下」,掀起內戰,一舉擊敗昔日的盟友、也是最強勁的對手龐培(Pompey);此後他大權獨攬,被推為「終身獨裁官」,權傾整個地中海世界。
他不僅能征善戰,還深孚民望:他大刀闊斧改革曆法,訂出了後世通行千年的儒略曆——如今西曆的七月(July),正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他慷慨施惠於平民,所到之處,歡聲雷動。他站在了一個凡人所能抵達的頂峰。
但羅馬本是共和之邦,最憎惡的就是「王」這個字。凱撒的權勢愈盛,元老院裏那些老貴族的心就愈寒——他們怕他黃袍加身、廢了共和,把祖祖輩輩的羅馬變成他一人的天下。偏偏這時又出了一樁火上澆油的事:那年2月的牧神節上,凱撒的心腹大將安東尼(Mark Antony)當著滿城百姓,一連三次把一頂象徵王權的冠冕捧到凱撒面前。凱撒三次推拒,每推拒一回,台下便爆出一陣歡呼。他固然沒有接下那頂王冠,可元老院裏的人卻看得心頭發緊:今日推拒、明日呢?連終身獨裁官都坐上了,離稱王還能有多遠?疑懼像野草,瘋一般地長。於是,一場密謀在暗處悄悄結網。
為首的,是以清高剛直著稱的布魯圖斯(Marcus Brutus)與卡西烏斯(Cassius),追隨者竟多達六十餘人。刀,已經在袖中磨亮;就等一個日子。
天降異象 凶兆連連
而上天,似乎比凱撒本人更早嗅到了血腥味。
最先不安的,是一群馬。當年凱撒渡過盧比孔河時,曾把一群駿馬獻給河神,任牠們在河畔自在放養,無人看管。可就在他遇害前不久,這群馬卻忽然變了性子:牠們固執地不肯吃草,成天低著頭,淚水撲簌簌地往下淌,像是預見了甚麼天大的不幸。
接著開口示警的,是一位占卜師。他叫斯普林那(Spurinna),是羅馬城裏赫赫有名的相師。有一回,凱撒獻祭時,斯普林那剖開牲畜察看內臟,臉色驟變——那頭祭牲,竟然沒有心臟。在羅馬人看來,這是神明徹底收回庇佑的死兆。斯普林那把凱撒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鄭重告誡:一場天大的凶險正籠罩著他,這場劫數,要到3月15日才會過去;在那之前,尤其是3月15日這一天,務必加倍小心。
凶兆並未就此打住。就在3月15日的前一天,一隻銜著月桂枝的小鳥(羅馬人喚作「王鳥」)飛進了龐培議事廳——正是日後凱撒殞命的地方;緊接著,一群不知從哪片林子裏竄出的雜鳥追了進來,當著眾人的面,把那隻小鳥活活撕成了碎片。血羽紛落之處,正是天意投下的又一道陰影。
就在同一天的晚上,凱撒在部將雷必達(Lepidus)家中赴宴。席間眾人閒談,不知怎的,話頭轉到了一個古怪的題目上:怎樣的一種死法,才算最好?眾說紛紜之際,凱撒放下手中的筆,淡淡地說了四個字——突如其來。他說,他願自己死得猝不及防。滿座聞言,都覺得這話說得蹊蹺。
那一夜,凶夢也如期而至。凱撒在睡夢裏,恍惚看見自己飛上了雲端,與眾神之王朱比特(Jupiter)攜手同遊天際——那本是升天的徵兆。他的妻子卡爾普尼婭(Calpurnia)睡得更不安穩:她夢見自家屋宇的山牆轟然傾塌,而丈夫渾身是血,就死在她的懷裏。也就在這時,睡房緊閉的房門,竟「吱呀」一聲,無風自開。史家普魯塔克(Plutarch)還記下了更多異象:那些天裏,羅馬的夜空火光明滅、隱隱有異聲;有人看見渾身冒火的人在街頭行走,卻毫髮無傷;廣場上,不祥的怪鳥聚而不散……整座永恆之城,都籠在一層說不出的陰翳裏。
天意昭昭到了這般地步,人卻偏偏是最不肯信的。
3月15日那天清晨
3月15日的清晨終於來了。一夜噩夢的卡爾普尼婭死死拉住丈夫,含淚苦勸:今天千萬別出門,別去元老院。凱撒本已被這接二連三的凶兆攪得心緒不寧,一度真動了留在家中的念頭。
偏偏就在這節骨眼上,一個他最信得過的人登門了——布魯圖斯(Decimus Brutus)。此人是凱撒多年的親信愛將,卻也是這場密謀中的一員。他苦苦相勸,說元老們已等候多時,若臨時爽約,未免叫人失望、惹人非議。凱撒到底抹不開這份情面,推開了妻子的哀求,動身前往元老院——一步步,走向那張早已張好的網。
路上,還有最後兩道攔阻。一個人急匆匆湊上前來,往他手裏塞了一卷寫滿警訊的紙條,只求他即刻讀一讀;凱撒接過,卻始終騰不出手來展開。又走了幾步,他一眼瞥見了人群裏的占卜師斯普林那,便帶著幾分揶揄,笑著招呼道:「你看,3月15日不是到了嗎?我這不好端端的?」斯普林那沒有笑。他望著凱撒,一字一頓地答道:「是啊,3月15日是來了——可它,還沒有過去呢。」
一語成讖,就在頃刻之間。
凱撒踏進了龐培議事廳。他剛剛落座,那六十餘名貴族便如惡狼撲食一般,抽出藏在袍下的短劍,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第一刀落下,凱撒猛地驚覺,起身奮力反抗,甚至操起手邊的鐵筆去戳刺撲來的人。可雙拳難敵眾手,短劍如雨,一刀又一刀落在他身上。偌大的議事廳頓時亂作一團,元老們驚呼著四散奔逃,唯有那六十餘雙手還在起落之間——衣袍撕裂,血花飛濺,短劍交擊,慌亂中竟有人誤傷了自己的同夥。就在他掙扎的當口,一張熟悉的面孔擠進了他的視線——布魯圖斯(Marcus Junius Brutus),那個他一向疼愛、視若己出的年輕人,手裏也攥著一把染血的短劍。當時羅馬盛傳,布魯圖斯身上,其實流著凱撒的血脈。
看見了他,凱撒的心,比中了任何一劍都痛。
關於凱撒的最後一句話,後世流傳最廣的,是莎士比亞(Shakespeare)在名劇《尤利烏斯凱撒》裏替他寫下的那句「Et tu, Brute?(還有你嗎,布魯圖?)」。
當然,古羅馬的史家們另有說法:普魯塔克說,凱撒見布魯圖斯也在其中,便再不掙扎,一言不發地扯過托加袍,蒙住了自己的臉;蘇維托尼烏斯(Suetonius)則記載,有人說他曾用希臘語,向布魯圖斯低低吐出一句——「你也有份嗎,孩子?」無論哪一種,那份被至親背叛的心碎,都已寫盡。他鬆開了手,任那23道傷口,將他推入無邊的黑暗。
一代雄主,就這樣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他最終倒下的地方,更像是命運親手安排的一場報應。那一天元老院之所以在龐培議事廳開會,是因為原先的會堂正在修葺。於是,當凱撒轟然倒地,他鮮血淋漓的身軀,恰恰癱在了一尊龐培的雕像腳下——那正是被他親手擊敗、客死異鄉的老對手龐培。普魯塔克說,那尊雕像被凱撒的血濺得斑斑點點,彷彿龐培的亡靈,正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場遲來的復仇。強者相爭,不共戴天;可到頭來,勝者卻死在了敗者的腳下。
結語
3月15日的那道陰影,就這樣一直投到了今天。每逢這一日,西方人心裏總會掠過一絲說不清的忌憚。而莎士比亞借占卜師之口說出的那句古老的告誡所提醒的,或許不只是一個日子,更是那個亙古不變的道理:上天示警在前,就看人肯不肯低頭去聽。
「當心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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