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保羅‧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是佛蘭德斯巴洛克藝術的天才代表,他同時也是一位練達的外交家。在因教派衝突而分裂的歐洲,魯本斯不僅復興藝術傳統,還受命出使,和解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傳說中,1517年10月31日,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將他的《九十五條論綱》(95 Theses)釘在了維騰貝格(Wittenburg)城堡教堂的大門上。他的本意是引發學術辯論,而非激起暴力起義。他主張,偶像崇拜應從內心深處根除,而不是透過摧毀聖像藝術品來達成。

他譴責了席捲宗教改革的「聖像破壞運動」(iconoclasm),卻未能目睹他身後那場暴力風潮——這場風潮橫掃北歐,摧毀了無數的天主教藝術瑰寶。

那是一個天主教會被迫重塑形象與藝術風格的年代。在此過程中,教會努力尋找這樣的藝術家——他們願意收拾殘局、重新構想教會在信眾生活中的重要性。

在這場衝突的漩渦中,彼得‧保羅‧魯本斯(1577—1640年)降生了,並成長為當時最負盛名的藝術家:他不僅借鏡古典時代與古典主義的精髓,重新詮釋了教會的圖像體系,也運用其宮廷畫家的影響力,在彼此交戰的天主教與新教勢力之間進行斡旋。他以華麗而豐盈的畫風,描繪出富於洞見的靈性視野,既體現了卓越的藝術才華,也彰顯了嚴謹的理性思維——這些特質同樣貫穿於他的外交生涯。

彼得‧保羅‧魯本斯,《和平與戰爭》(Minerva Protects Pax From Mars,又譯:密涅瓦驅趕馬爾斯保護和平),1629—1630年作,倫敦國家美術館藏。(公有領域)
彼得‧保羅‧魯本斯,《和平與戰爭》(Minerva Protects Pax From Mars,又譯:密涅瓦驅趕馬爾斯保護和平),1629—1630年作,倫敦國家美術館藏。(公有領域)

「搗毀聖像」風暴過後

1566年8月至10月間,成千上萬的加爾文教徒穿越低地國家(譯註1),大肆破壞天主教的大教堂、普通教堂、修道院、女修道院及醫院。這場暴力風潮從位於現今法國北部的斯滕沃德蔓延開來,波及根特、安特衛普,並向北直抵阿姆斯特丹。暴徒往往保留建築主體,只拆除宗教物品、雕塑和祭壇畫。後來被稱為「加爾文派搗毀聖像運動」(譯註2)的事件,促使反宗教改革派人士著手委託創作一批更加宏偉且引人入勝的嶄新藝術作品,以取代所有那些遭到毀損的舊作。

在西班牙統治下尼德蘭(荷蘭)風雲變幻的政局中,魯本斯的父親站在了宗教改革的一邊,改信了加爾文教派,最終迫使全家為躲避迫害而離開安特衛普,遷往科隆。隨後,其父因與奧蘭治親王之妻——薩克森的安妮(Anne of Saxony)發生婚外情而遭到囚禁,並攜全家流放到席根(Siegen),直到1578年才獲准回到科隆。

在魯本斯的父親離世之後,1590年,一家人重返安特衛普並改回信奉天主教。魯本斯的母親稱她內心始終是天主教徒。生活重歸安穩後,為了實現成為藝術家的抱負,魯本斯開始了學徒生涯。

青出於藍的學徒

魯本斯在安特衛普師從過三位大師,不僅學習了風景畫、風格主義(Mannerism,又譯樣式主義)人物畫和古羅馬藝術傳統,也學到了宮廷禮儀與外交之道。他在繪畫與人際交往中遊刃有餘的表現,讓其早期的贊助人意識到,他的才華遠不侷限於藝術家的畫室。

這種多方面的才能在他首次長期旅居意大利期間得到了充份展現。在曼圖亞公爵文琴佐‧貢扎加(Vincenzo Gonzaga)的資助下,魯本斯前往佛羅倫斯臨摹達‧芬奇、米高安哲羅和拉斐爾的作品。隨後,他前往巴利亞多利德(Valladolid)向西班牙國王腓力三世進獻畫作,以鞏固貢扎加與西班牙宮廷的關係。

《法厄同的墜落》(The Fall of Phaeton,1604—1612年)這幅畫歷時近十年才得以完成,見證了藝術家的實驗與修改過程。畫作描繪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筆下的神話故事:太陽神赫利俄斯(Helios)之子法厄同試圖駕馭父親的太陽戰車,卻失去了對馬匹的控制,最終被宙斯為拯救大地降下的雷霆擊中而亡。

關於魯本斯對這幅早期畫作的修改完善,《荷蘭藝術史學家期刊》(Journal of Historians of Netherlandish Art)於2019年夏季發表了一篇技術分析報告。研究團隊利用X光成像和假色紅外線反射成像技術,確認了魯本斯在近十年間曾三次重新審視並大幅修改這幅作品,對整幅畫的色彩和細節進行了顯著調整。

儘管歷史學家常將魯本斯在此作中的用色與丁托列托(Tintoretto)相提併論,並認為其筆下的馬匹造型借鑒了達‧芬奇為《安吉亞里之戰》(Battle of Anghiari)所作的草圖,但他對這幅畫作經年累月的探索,充份彰顯了他致力發展其宏大藝術風格的決心。他日趨複雜、近乎迷宮般的構圖,往往包含數百個交織在一起的人物,《墮入地獄的罪人》(The Fall of the Damned,1621年)就是一例:魯本斯成功地將複雜的宗教寓意與神話隱喻,融入細節迷人的畫面,同時始終保持著外交家的沉穩從容。

彼得‧保羅‧魯本斯,《墮入地獄的罪人》(The Fall of the Damned),1621年作,德國慕尼黑老繪畫陳列館(Alte Pinakothek)藏。(公有領域)
彼得‧保羅‧魯本斯,《墮入地獄的罪人》(The Fall of the Damned),1621年作,德國慕尼黑老繪畫陳列館(Alte Pinakothek)藏。(公有領域)

繪畫與休戰提議

1628至1629年間,魯本斯在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的馬德里宮廷逗留了八個月。儘管他大部份時間都在潛心研習提香的畫作,並與年輕的宮廷畫家迭戈‧委拉斯開茲(Diego Velasquez)結為摯友、給予指導,但他此行肩負著更為重大的政治使命。

當時,西班牙與英國已交戰五年,雙方都在尋求一種能實現和平又不必承認戰敗的途徑。腓力深知這場戰爭讓英國付出了沉重代價,也知道英王查理一世對魯本斯的藝術造詣推崇備至。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提供了絕佳的機會,既能展示魯本斯卓越的藝術造詣,又能發揮其外交才能。

首先,魯本斯是以特使而非正式外交官的身份出訪,這使他能夠繞過宮廷的繁文縟節,直接面見國王查理。其次,他還隨身攜帶了一幅畫作《和平與戰爭》(Minerva Protects Pax from Mars,1629年)——也稱「密涅瓦驅趕馬爾斯保護和平」。

這幅畫描繪了一則寓言場景——羅馬神話中的智慧與戰略女神密涅瓦(Minerva),保護和平女神帕克斯(Pax)免受戰神瑪爾斯(Mars)的侵害。密涅瓦頭頂上方有一位小天使(或稱「小愛神」/putto),手持橄欖花環和雙蛇杖(caduceus,象徵和平商談)。據信,畫中那些接過裝滿水果的豐饒角(cornucopia)的孩子,代表了巴爾塔薩‧傑爾比耶爵士(Sir Balthasar Gerbier)的家人;傑爾比耶既是查理國王的外交官,也是魯本斯在倫敦期間的東道主。

這幅畫作與腓力四世提出的和平條款一併呈獻,有力地傳達了和平繁榮的願景。1630年,查理國王最終接受這些條款,並因魯本斯的卓越貢獻而冊封他為爵士。(譯註3)

魯本斯的才智令人歎服,以致在他有生之年,王室贊助人多次委派他前往英國、西班牙、法國、意大利和尼德蘭執行外交任務。儘管他四處奔波,其安特衛普工作室依然根據他的設計構思,創作了兩千五百多件作品,涵蓋了油畫、祭壇畫、掛毯、雕塑和版畫,使他成為當時最多產、最負盛名的藝術家。

他的天才與圓融處世之道,不僅使宗教改革期間遭到破壞的許多藝術珍品得以復原,也避免了許多生靈塗炭的悲劇。他為西班牙宮廷所做的貢獻至今仍有體現,全世界規模最大的魯本斯作品陳列,就位於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館。

【譯註】

1. 低地國家(Low Countries),指歐洲西北沿海地區,因地勢低窪得名,包括今天的尼德蘭(即荷蘭)、比利時與盧森堡。
2. 荷蘭語Beeldenstorm,意為「偶像風暴」,中譯搗毀聖像運動、聖像破壞運動等。
3. 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與英國斯圖亞特王朝之間的英西戰爭(1625—1630年),交戰雙方於1629年開始尋求停戰,次年最終簽署《馬德里條約》。

【作者簡介】

布萊恩‧達爾(Bryan Dahl)身兼作家與歌唱家,現居聖地牙哥。他曾為洛杉磯、芝加哥及歐洲各地歌劇院獻聲,他的音樂評論常聚焦於洛杉磯歌劇院與聖地牙哥大師合唱團的藝術家。

原文「How Rubens Ended a War With a Painting」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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