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年，在烏克蘭戰場上，十幾萬年輕、鮮活的俄羅斯人被送進墳墓以後，普京仍然在上萬人參加的焰火晚會上，煽動民族情緒，並隱晦地用試圖毀滅人類的核威脅，來強調其野蠻侵略邏輯的正當性。令人震驚的是，戰爭的真相被深埋在俄羅斯人狂熱的民族主義情緒之下。

去年2月23日晚上，許多烏克蘭人認為那是一個和平常沒有甚麼不同的夜晚，但是幾個小時後發生的事情使他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從前。與此同時，世界上有不少人已經知道第二天早上可能要發生的事情，美國情報部門幾乎精確地預測了戰爭的開始。雖然基輔在戰爭之初顯得有些拘謹和被動，但烏克蘭軍方對即將發生的事情似乎胸有成竹。

烏克蘭軍事情報局副局長瓦迪姆基比茨基（Vadym Skibitsky）日前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他的團隊一年前就和今天一樣對自己充滿信心，當時他們就知道烏克蘭將抵禦俄羅斯的進攻。但是，令他們沒想到的是俄羅斯在評估烏克蘭武裝部隊時竟犯下如此驚人的錯誤。

在普京命令部隊跨入烏克蘭領土的那天早晨，俄羅斯的寡頭們被叫到克里姆林宮，他們被告知，「別無選擇，只能支持入侵」。結果是前所未有的西方制裁，摧毀了他們的大量財富，極大地打擊了俄羅斯經濟。

當時，時任英國首相約翰遜說，在普京發動對烏克蘭的入侵後，英國已經用有史以來最大和最嚴厲的一攬子經濟制裁打擊俄羅斯。這些措施包括凍結所有俄羅斯銀行在英國的資產，並承諾將該國從國際支付系統SWIFT中驅除。他說，大約佔世界經濟總量50%的國家，現在正在對僅佔2%的俄羅斯施加最大的經濟壓力。

超過100個實體和個人受到制裁，包括俄羅斯最大的國防工業公司和金融寡頭。一些個人被凍結資產並被限制旅行。這還不是西方推出的全面的、最嚴厲的制裁方案。

但是，戰爭使烏克蘭人付出的代價當然要比制裁下的俄羅斯人高得多。超過8,000名平民被殺，包括480多名兒童。烏克蘭全國範圍遭到數以千計的導彈和無人機襲擊，基礎設施遭到破壞的城市和被夷為平地的家園。

但是，普京挑起的這場戰爭最終結束時，損失最大的不是烏克蘭而是俄羅斯，俄羅斯可能會以聯邦解體為代價。烏克蘭國家安全和國防委員會秘書奧列克西達尼洛夫（Oleksiy Danilov）說，西方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俄羅斯聯邦的解體進程已經啟動，任何談判或妥協都無法阻止它，這種趨勢已不可阻擋。他說，我希望每個人都能理解這一點。假設你認為與普京或其他甚麼人的談判將能夠阻止俄羅斯帝國的衰落，你就大錯特錯了。就像你無法阻止土耳其的地震一樣，你也不可能阻止俄羅斯的地震，它已經開始了。

俄羅斯這種內部混亂的跡象首先在軍隊表現出來。俄羅斯僱傭兵公司華格納集團負責人普里戈津在2月22日晚上發布了一張華格納士兵屍體的照片，他說：「格拉西莫夫和紹伊古已經決定，讓這些人在他們覺得合適的時候去死。由於缺乏補給和彈藥，華格納士兵像蒼蠅一樣掉下去。」如果俄羅斯高層向他們提供足夠的彈藥，他的人就不會有這麼多被殺。他指責俄羅斯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和國防部長紹伊古扣留了華格納部隊的彈藥和物資，試圖摧毀這家公司，等同於叛國。

俄羅斯軍方回應這些指控時說，「這是試圖在俄軍各單位之間的密切互動和支持機制內製造分裂，完全是在幫助敵人。」

儘管這場反覆的爭吵在2月23日華格納僱傭軍得到彈藥補給後暫時平息下來，但也引起人們對這支準軍事部隊在烏克蘭戰爭中的作用，及其與普京身邊軍事高層緊張關係的猜測。

普里戈津在蘇聯解體前的最後十年，因搶劫和欺詐在監獄裏度過，多年來一直是普京的助手。後來，他的餐飲公司橫掃政府合同，為他贏得「普京的廚師」的稱號。他創辦的華格納僱傭軍在敘利亞與俄軍並肩作戰，並在非洲各地的衝突中為俄羅斯爭取地緣政治利益。

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克里姆林宮已經採取行動，遏制普里戈津的過度政治影響力，命令他停止對國防部的公開批評，同時要求國家媒體停止提及普里戈津和華格納。

在這場內訌中，華格納似乎已經處於劣勢。因為華格納集團被禁止從俄羅斯監獄中繼續招募士兵。如果華格納部隊繼續參加巴赫穆特附近的戰鬥，並保持和現在一樣高的傷亡，那麼在沒有後續人員補充的情況下，這支在烏克蘭戰爭中犯下無數罪行的部隊，將很快被消耗殆盡。這也很可能是普京和俄羅斯軍方高層的真實用意。

看起來，華格納集團在烏克蘭戰爭中發揮了越來越突出的作用，帶頭對頓涅茨克地區東部城市巴赫穆特進行了長達數個月的攻擊。進展微乎其微，但傷亡卻令人震驚。

俄羅斯很可能在儘可能地利用這支聲名狼藉、不受約束的部隊，在戰場上發揮哪怕是任何程度的作用。在獲得戰場收益的同時，借用烏克蘭部隊的手把它消滅掉，以便在將來需要的時候，把所有戰爭罪行都扣在華格納集團頭上。那時，普里戈津可能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他很可能面臨這樣一個悲慘的下場。

內外受敵的普里戈津似乎也有一個同情者，就是車臣領導人卡德羅夫（Ramzan Kadyrov）。2月19日，卡德羅夫在Telegram上發帖說，在烏克蘭戰場上，與俄羅斯軍隊並肩作戰的華格納集團取得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說明私營軍事公司是一種必然。普京的這位盟友說，他計劃仿照華格納集團成立自己的私人軍隊。

卡德羅夫和普里戈津領導的部隊，大多數情況下在俄羅斯正規部隊軍事指揮部之外獨立運作。兩人都是普京的堅定盟友，但他們都曾在公開場合反對俄羅斯的軍事領導。

卡德羅夫的父親是車臣前總統艾哈邁德卡德羅夫，他在2004年格羅茲尼的一次爆炸中被暗殺。卡德羅夫與普里戈津已經形成某種默契的聯盟，他們一直配合放大對俄羅斯軍方高層的批評，並呼籲按照他們的方式更有利地推動戰爭。

卡德羅夫和普里戈津都是普京個人的追隨者，對俄羅斯聯邦幾乎沒有忠誠可言，甚至由於歷史原因和個人恩怨懷有深深的敵意。戰爭進行到現在，普京已經無法逃過無論是對烏克蘭還是對俄羅斯人犯下的罪責。不管戰爭以甚麼形式結束，這兩個人都會隨著普京政權的落幕，而成為俄羅斯聯邦的隱患。

俄羅斯聯邦由89個聯邦主體組成，包括21個非斯拉夫自治共和國。在俄羅斯公民中俄羅斯人的比例（目前約為80%）正在下降。其他民族，特別是韃靼人、巴什基爾人、楚瓦什人和車臣人正在增長。這些人對中央政權的忠誠度和他們受這個政權的關照成正比，很難想像，當這個政權把他們的年輕人送上戰場成為炮灰以後，這個在戰爭中失敗的政權如何得到曾被這個政權忽視人群的忠誠。

烏克蘭官員認為他們能夠也必將贏得這場戰爭，他們對俄羅斯聯邦將會解體的預言，也許正在發生。

然而，在俄羅斯，對普京和對烏克蘭戰爭的支持仍然強烈，至少表面看起來是這樣。

2月23日晚上，在莫斯科舉行的不是悼念戰爭受難者的守夜活動，而是煙花慶祝，紀念這場估計已經造成十幾萬俄羅斯軍人死亡、且沒有勝算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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