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我的文章說三民主義可以統一中國,有網友留言說這是我的盲點。這不是我的盲點,這是我的癡心。

對於統一和分裂,其實我沒有固定的看法,中國未來可能分裂,也可能統一,可能統一之後分裂,也可能分裂之後統一。分裂或統一不是誰說了算,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

統一可能好也可能不好,分裂也可能好也可能不好,問題不在於誰更好,問題在於未來中國是建立在甚麼樣的國體之上。

一個國家好與不好,與大小無關,與統一或分裂無關,關鍵是國家的政體是否符合人民的意志。美國很大,美國大而強,冰島很小,冰島小而美。美國大一統有美國的歷史沿革,北歐都是小國,那是歷史與文化造就的結果。

國家強大與否,只與國家體制有關,與民族文化有關,與時勢有關,抽象地談統一和分裂是沒有意義的,要談只能談政治與歷史的演變。

《三國演義》開篇即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中國這麼大一個國家,永遠維持大一統是不現實的,因為千年以下,中國人並沒有找到長久維繫大一統國家的良方。中國歷史規律便是一時大一統,一時分裂,統一難以為繼只好分裂,分裂後群雄逐鹿最終又統一。

千年以下,維繫中國版圖的只是中國文化。文化是一個整體,不可割裂,文化是水到渠成,是江河由西而東,沿地勢而成流域,滔滔不絕向東海。中國統一了,文化是那個文化,中國分裂了,文化還是那個文化,國土有變,文化永在。文化千年承傳,蘊含中國統一的內在本質,分裂是過程,統一也是過程,分裂是一種可能性,統一也始終是一種可能性。

大一統的觀念是否要不得,那跟分裂是否要不得是同等問題,我們要研究的不是統一或分裂誰好,而是要研究統一或分裂建立在甚麼國體之上。

美國是一個統一的大國,建立在地方自治的基礎上,各州有自己的法律和行政,只是上面架設了一個統一的國家機器,負責全國行政管理和對外交往,中國學美國,那是一種可能性。歐洲是數十個追求普世價值的小國,那對國民也是好事,只是對外交往多一些不便,此所以歐洲最終要成立歐盟。中國學歐洲,分裂成一些小國,如果都實行普世價值,那也未必是壞事,只是時間長了,會不會彼此又聯合起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美國從無到有,就是那麼一大片國土,歐洲經過千年變遷,民族文化多樣性,傳統有別,民族性相異,歐洲分作眾多小國是歷史的必然,美國是一個統一大國也是歷史的必然。

中國最大的問題是大一統被中共壟斷了,獨裁統治變本加厲,達到古今中外暴政的頂峰。中國必須改變,分裂也好,大一統也好,只要走向普世價值,都好過中共繼續統治下去。中國國運不好,中國人總是做錯誤的選擇,民國若一開始就走君主立憲的路,今日已不須折騰。

中共若垮台,中國一定要經過一個分裂的局面,到時沒有中央政府,各省駐軍與地方政治勢力結合,成立單獨一省或多省聯合的臨時政府管治地方。各省利害不同,很難一時片刻找到大一統的基礎,因此分裂局面一定會維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各省獨立了,但國人親友遍布全國,生意來往和貨物運輸種種不便,有的缺人,有的缺對外通道,有的省份窮,有的省份富。各省的經濟模式和需求市場,侷限於自己治內,變成先天不足,需要對外拓展,那時,就到了分裂的各省再度協商統一的時候。

中國已錯過由上而下政治改革的窗口期,像台灣那樣,由蔣經國一手主導國家體制和平轉型的機會,大陸已經沒有了。日後大陸的政治改革,只會由下而上,先實現地方民主自治,再通過協商走向統一全國的民主政體,走得成是萬幸,走不成就是漫長的亂世。

誰能保證從統一到分裂再到統一的路徑,一定是走到普世價值的終點?沒有人可以保證,那要看中國人的意志了。中國人崇拜獨裁,那逐鹿中原的結果,還是出來一個新皇帝;如果中國人的意志是追求普世價值,那從頭收拾舊河山,最後會建成民主的中國。

佔中期間,《明報月刊》周年晚宴上,與一個拉斯維加斯回來的醫生同席,這醫生又是一個海外愛國賊,對佔中運動大加撻伐。當時我問他一個問題:你是希望未來的香港像今日的中國,還是希望未來的中國像今日的香港。這個醫生當堂語塞,只囁嚅道:沒有人希望未來的香港像今日的中國。

不需等到未來,今日香港已成為十足的中國,不知道這個醫生又有甚麼想法。我也有很多親友在大陸,我當然希望未來的中國像往日的香港,讓所有的親友包括香港人都過上自由富足的好日子,或許因為這種心理,我才會下意識地思考統一的問題。說到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無法確定中國的未來。

說這麼多,都是無聊文人的癡心妄想,我或許看得到中共垮台,一定看不到中國最終的結局,我只是人世一粒浮塵,歷史是一條無盡的長河。◇(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