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的爆發不是偶然的,而是共產黨本質決定的普遍性、必然性的產物。(AFP)
「文革」的爆發不是偶然的,而是共產黨本質決定的普遍性、必然性的產物。(AFP)

中國網絡科技界最近掀起一股熱潮,左派人心振奮。原因是燕山大學教授、博士導師李子豐的一個挑戰愛因斯坦相對論的項目,被河北教育廳推薦入選2021年度河北省科學技術獎。這下,中國出人物了。

哲學糾正物理學謬誤

教育廳官方網站上介紹李教授的這個項目研究,內容是「哲學和物理學的最基礎問題,糾正物理學中的謬誤,探索解答古老問題。項目特色,屬於堅持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顛覆性創新的、非共識的理論物理項目。」

根據大陸媒體的報道,該項目宣稱,提出了意識是物質的一種高級有序組織形式;糾正和完善了物質命名方法;完善了唯物主義時空質能觀;指出了狹義相對論的錯誤以及狹義相對論不容易否定的原因;論證了光的本性、光的傳播規律和超光速現象;建立了運動物體觀測論;用物體與微粒子的動量交換假說解釋了萬有引力定律;用電質子假說解釋了電荷的本質、電荷相互作用原理與庫侖定律等。

又提及,其科學價值是解決了物理學與哲學之間可能存在的矛盾。確定了意識的來源,否定了鬼神論。避免了物質命名的邏輯謬誤。確立了正確的唯物主義時空質能觀,為正確地認識世界和有效改造世界奠定了基礎。

其中明確指出,已經推翻誤導物理學界,和人類認識世界基本方法的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為科學的健康發展,掃清了一個巨大的障礙。

同時,確認光的粒子性,光的傳播規律和解釋超光速觀測現象;為高速物體的測量奠定基礎;為揭示萬有引力的實質和作用規律,指出一條正確方向;為研究電荷的本質和庫侖定律指出了研究方向;為天體物理學研究提供了一個坐標系選擇方法,揭示了溫度的本質和地溫分佈規律等。

「主義」 壓制一切

我不是物理學家,也不是哲學家,所以對上述說法並不了解,最多只是一知半解,不知其所以然,因此不敢提出異議。然而,有網友說,哲學可以批判,但哲學的批判,沒有能力代替科學本身對自己的批判,還是要以實驗為基礎。這個意思是說,對科學的批判和超越,還是應該以科學方法來進行,不應該用哲學來代替。

這位網友的話,和我的看法接近。

事實上,李子豐教授的論文名為「堅持唯物主義時空質能觀發展牛頓物理學」。他宣稱,這項研究「屬於堅持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顛覆性創新的、非共識的理論物理項目」。

所以李教授是基於哲學來反對愛因斯坦,而不是基於科學來挑戰愛因斯坦。

他在論文中指出,絕對時空觀是不符合辯證唯物主義的,而狹義相對論則是建立在錯誤基礎上的,是「穿著科學外衣的一種宗教」。

同時,李子豐還重新定義了牛頓的萬有引力,「用物體與微粒子的動量交換假說解釋了萬有引力定律」,並順便抨擊了英國現代知名物理學家霍金,稱「霍金的物理和天體物理理論基本是不對的」。

按照唯物主義的觀點,哲學必然是在科學之後的,因為哲學是基於科學新發現新發展上形成的,科學本身是唯物的,而哲學確實唯心的,因為科學研究物質和世界,而哲學研究人的認識論。

所以,李教授用哲學去否定科學,這本身方向就有問題了。事實上,李教授對中國大陸媒體表示,這個被河北教育廳推薦獲獎的項目,其實「還沒有立項」。

今天我們主要不是討論科學或哲學問題,而是想探究,一個還沒有立項就已經被推薦獲獎的項目,它的出現說明了甚麼問題?

文革期間批判愛因斯坦

其實,中國已經不是第一次挑戰,甚至批判愛因斯坦了。

1968年3月,在中國科學院,成立「『批判自然科學理論中資產階級反動觀點』毛澤東思想學習班」,並且獲得中國科學院革命委員會的積極支持。這個學習班的主要批判目標是相對論,因此又稱為「批判相對論學習班」。毛澤東的女婿孔令華,是學習班的組織者和領導者之一。

1970年,針對愛因斯坦的批判主戰場,從北京轉到了上海,成為姚文元直接領導下「上海市革委會寫作組」的重要任務。批判運動持續到1976年,這段期間報紙、雜誌上發表了百餘篇文章,基本都充滿了革命的叫囂。

文革中批判愛因斯坦,最早也是從哲學角度,因為愛因斯坦的理論和馬克思的唯物主義世界觀有衝突的地方,所以受到批判。但隨著文革的發展,這種批判變成了政治批判。

愛因斯坦相對論被指控為「地地道道的主觀主義和詭辯論,也就是唯心主義的相對主義」。相對論的核心假設之一,光速不變假設,也遭到嚴厲批判:該假設意味著「資本主義社會是人類終極社會,壟斷資本主義生產力不可超越,西方科學是人類科學的極限」。

對愛因斯坦的人身攻擊,也力道強勁:「他一生三易國籍,四換主子,有奶便是娘,見錢就下跪。有一點始終不渝,那就是自覺地充當資產階級,惡毒攻擊馬克思主義的『科學喉舌』。」

以不理性反理性

記得在1980年代,我們大學的一位教授,用這個例子,對中共政治運動進行批判,他認為,當一個國家和社會進入一種泛政治化的局面時,就已經脫離理性的範圍,因為政治不是理性的。這種情況下,社會上的任何討論都被政治化,只要抓到政治上的制高點,就可以主導任何問題了。

這時候,批判愛因斯坦,不用對他的物理學理論進行挑戰,不用實驗和觀察數據來加以分析,只需要用一種「主義」就可以了。只要不是馬克思主義的,就一定是錯誤的,因為馬克思主義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不可能錯的。這當然是一種不科學和反科學的結果。

批判愛因斯坦,在文革中發生並不奇怪,因為那是非理性情緒大爆發的時代。但是實際上,對愛因斯坦的批判早在五十年代就開始了,主要就是圍繞著「馬克思主義和毛澤東思想哲學」進行的。

1952年,蘇聯掀起了批判愛因斯坦及相對論的運動,指責愛因斯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者」。1953年1月,中共人民日報發表了蘇聯日丹諾夫的文章,指責愛因斯坦的相對主義和不可知論,攻擊愛因斯坦是個「反動份子」、「民主個人主義者」和「舊民主主義者」。

其他物理學家看愛因斯坦

從美國留學返回中國大陸的物理學家中,有兩位都是愛因斯坦的學生,其中一位束星北,是中國科技天才人物,從美國回中國後被批成右派,後來在山東監視勞動,導致精神病發作;另一位是周培源,他是北大校長,擔任過中國科協主席。

在1969年文革中批判愛因斯坦的大會上,周培源替愛因斯坦講了不少好話,比如說愛因斯坦在普林斯頓大學如何衣著樸素、如何關心中國人民的抗日戰爭、如何在戰後參與世界和平運動等等。作為中國頂尖的科學家,周培源替愛因斯坦說好話,不是從科學上說的,而是從政治上說的。這也很有意思吧。

另一位中國物理學大伽錢學森,就聰明得多了。他先是鼓勵左派知識份子挑戰愛因斯坦的勇氣,然後說批判愛因斯坦,還是應該回到科學方法,用科學實驗來證明愛因斯坦是錯的,所以批判愛因斯坦的文章,應該遲一點再大大發表。這樣,本來黨報準備大肆宣傳的批判愛因斯坦的文章,最後只是在中科院的單行本中出現。後來,陳伯達下台了,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陳伯達是文革的推手之一,他本人不是科學家,而是文人。所以中科院組織的批判愛因斯坦的文章,當然都只能用馬克思主義,而不是科學理論或實驗本身作為根據。

學術的政治正確

燕山大學石油專業教授李子豐批判愛因斯坦的項目,(根據他自己的說法)是「屬於堅持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顛覆性創新的、非共識的理論物理項目」。翻譯成我們一般人的大白話,就是根據馬克思主義哲學,推斷出來的愛因斯坦理論的錯誤,而且是理論物理,也就是想出來的,不是靠實驗證實。

愛因斯坦理論不是科學的頂點,完全可以質疑或挑戰,甚至用哲學或者神學的認識去分析和批判,也說得過去。李教授這個項目唯一的問題,是官方的態度和立場,它反映出中國大陸的一個走向,就是正在往文革的路上去。因為這是不能反向操作的,簡單言之,你不能用愛因斯坦的理論,去批判馬克思主義和毛澤東思想的哲學基礎。

「極端化」風暴襲擊

在這種不對稱的社會體制下,最後的結果一定是極端化。

在文革中,批判愛因斯坦的主要是中科院的青年物理學家,這批人希望從科學上找到愛因斯坦的漏洞,結果他們也被批判了。被沒有基本物理科學知識的領導,批判為「搞純學術批判」,領導指示:「對於愛因斯坦這樣的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首先要從政治上批倒批臭」。最終,這批年輕人被認定為「在批判愛因斯坦的旗幟下,拜倒在愛因斯坦的腳下」。

如此場景,是否讓人想起現今中國網絡上的小粉紅?《環球時報》的胡錫進,最近遭到大陸網上的粉紅色風暴攻擊得很厲害,其實一點都不意外。看看文革時的歷史,就知道這是必然的。

文革2.0 現在進行式

文革2.0(Cultural Revolution 2.0),是學術界對中國大陸及香港地區在2010年代後社會狀況發展的一種論述,名稱衍生自1960年代,由毛澤東發動的文化大革命。自2020年開始,中共官媒批評香港並加以狙擊的情況更加頻繁,文革2.0已被視為常態。

現在中國大陸,真的是很像是文革那個時候的感覺了。

河北省教育廳之所以給李教授的項目報獎,當然是因為這個項目的政治正確,有馬克思主義貫穿其間,雖然還沒有立項,但方向無誤。

在頂尖科學界如此,其它如社會科學,政治科學的分析更不用說了,還有文藝、歷史、經濟等等領域,大陸現在的自由空間還有多少,可想而知。所謂管中窺豹、見微知著,大家也因此可以了解一些目前中國內部的社會狀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