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生描寫的絕世高手在天山上居住,卓一航還找到了優曇婆羅仙花,表面上,是拳腳之間的功夫吸引著中國人,事實上,對古老文明復甦的期盼, 才是武俠文學昌盛起來的真正原因。武俠小說的興起背後, 是人們對傳統文化、真理和信仰的追求。

號稱三百年來第一大魔頭的喬北溟淡淡說道:「你死在我的手上, 也是同樣可惜!不過天下可惜之事很多,那也不必多說了。」天下第一俠客張丹楓拔劍出鞘,微微點頭,道:「你這話倒說的是,那就來吧!」喬北溟將獨腳銅人一擺,一招「犀牛望月」, 向外推出,張丹楓青冥寶劍在銅人上輕輕一點,但聽得聲如鳴鐘擊磬,銅屑紛飛,一縷極為陰寒之氣,瞬息間便傳到了他的掌心,透過了他的手少陽經脈。正是:自古正邪不兩立,非關瑜亮並時生。

這場動人心魄的打鬥場面,來自梁羽生的小說,主人公張丹楓,正氣凜然,武學造詣隨著德行的提高不斷昇華,是梁羽生武術體系中的宗師,也是梁羽生本人公開承認過的最喜歡的男主角。

梁羽生老家在廣西蒙山縣,他原來的名字叫做陳文統,梁羽生是他的筆名。別看廣西蒙山那個地方偏僻,但陳氏家族是個富裕人家,養豬養雞,男耕女織,自有其樂。梁羽生的外祖父是晚清舉人,還曾去日本留學,在跟隨李宗仁打仗的時候負傷,於是回家鄉歸隱,也是有文化、見過世面的人。外祖父是梁羽生小時候文化營養的來源,捉個對子,填個詞兒,下圍棋,這些都為梁羽生打下紮實的舊學功底。

在武俠小說創作中, 儘管梁羽生筆下的人物和情節較金庸的武俠小說稍遜一籌, 但他的作品言辭優美,穿插大量詩詞歌賦、歷史典故,字裏行間保持著傳統文人的姿態。不過光是底子好還不行,按照武俠小說的路子,梁羽生還需要高人指點,需要「武功秘籍」。

1944 年,機會來了。

那一年日軍入侵廣西,城裏人就去鄉下避難。梁羽生鄉下家裏有豬有雞,家道殷實,多位學者來到蒙山陳家,其中就有太平天國史專家簡又文、國學家饒宗頤。

那時國難當頭,學者們一大家子到了梁羽生家裏,受到照顧庇蔭,自然是知恩圖報。他們一看梁羽生好學、根底好,就把本事傳給了他。特別是簡又文, 把行囊中的《白沙子全集》給了梁羽生,對他說:「小夥子,少念頹靡的詩詞,多讀修身養性之學,對一輩子都好。」第二年,也就是 1945 年,日本投降,梁羽生隨簡又文一家前往廣州,入讀嶺南大學。

嶺南大學是美國美北長老會創辦的基督教大學,在南方非常有名。讀書期間,梁羽生接受左翼思想,搞了一台諷刺國民政府的演出,結果被國民黨通緝。當時的代總統是來自廣西的李宗仁,所以梁羽生也回不去廣西老家了,於是去了香港,來到《大公報》及《新晚報》工作。最早交給他的活兒是做一些外文新聞稿的翻譯工作,主考官就是查良鏞,也就是後來的金庸,這兩位中國武俠小說的巨匠,竟然在此相會。

《大公報》長期以來一直是香港左派報紙的龍頭老大,支持中國共產黨。當年年底,梁羽生由編譯組調往副刊科,任副刊編輯,接管文藝綜合版面和「學習」版面。「學習」版面就是普及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的版面。

因一場擂台賽開始寫武俠小說

是甚麼原因讓梁羽生開始創作武俠小說的呢?

話要回到 1945 年,當時在澳門華人領袖何賢的組織下,搞了一場武術界的擂台賽。這個何賢,被稱做澳門的影子總督,最早還是國民黨澳門支部副書記。後來因為營救澳門賭王和韓戰捐款,靠近了共產黨,進入了中共政協常委。澳門政權移交之後的首任澳門特區行政長官何厚鏵,就是何賢的第五個兒子。其實華人在海外、在港澳,不是簡單的左右之分,國共之分,半個世紀的風雨,個人命運總是隨著家國興亡而沉浮。

那場擂台賽, 是太極掌門人和白鶴派掌門人比武,當時港澳兩地民眾翹首以盼,從港督到街頭百姓,議論的焦點就是這個,大家都在猜測到底誰厲害。還有好多香港人不怕顛簸,坐船老遠過來澳門看比賽。結果呢?比賽只進行了幾分鐘,「咣」的一拳,一個掌門人鼻子流血了,比賽就結束了。

可是香港市民還沒過癮呀。《新晚報》就在比武第二天,預告要刊登武俠小說。可是誰來寫呢?社長就說:「陳文統,你平時那麼愛吹水( 廣東話吹水就是愛吹牛), 臨時任務就交給你吧。」於是,陳文統就以梁羽生為筆名開始寫武俠小說,《龍虎鬥京華》開始連載。

沒想到,報紙一出街就被搶光了。第二集出來,又搶光了。就這樣,這一寫就是三十年!梁羽生也就成了新派武俠小說的鼻祖。當年考他英文的主考官查良鏞一看,這行當不錯呀,也跟著寫起武俠小說,來了一個連載《書劍恩仇錄》。

梁羽生出名不是偶然, 因為他擅長在被認為不正統的武俠小說中,加入更多的中國傳統文化藝術。他小時候的那些積累都派上了用場,文學、歷史、詩詞、聯對,這樣一來,讀者看到的就不光是刀光劍影,有歷史、有文化,迎合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審美觀,好看多了。

雖然武俠小說很早就有了,但是 1949 年以後,它卻像一條長流突然被堵住一樣,不能夠在中國大陸出版了,一直到了八十年代初才稍見鬆動。

1980 年,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梁羽生的《萍蹤俠影錄》;之後,廣州《羊城晚報》連載了《七劍下天山》。

當時的年輕人挑燈夜戰,在被子裏讀《雲海玉弓緣》,白天,一隻手捧著梁羽生的武俠小說,一隻手比劃著「大須彌掌」,就連胸前掛的開門的鑰匙,也起個暗器的名字,叫「天山神芒」。政治運動逼迫傳統文化淡出了人們生活幾十年,卻因為幾本武俠小說,傳統文化在人們心中甦醒了。

緊接著,就是華夏大地八十年代的氣功熱。煉功、打坐、修煉,實際上不是簡單的練個身手腿腳,而是人們追求真理,追求夢想,追求自由的人性都被激發出來了。

父兄被「鎮反」開始思考社會之惡

而梁羽生自己,也經歷著思想的變化。

在中共建政早期鎮反運動當中,梁羽生的父親被當作「惡霸漢奸」給抓起來了。梁羽生非常著急, 當年曾經得到陳家恩惠的簡又文, 幫忙去廣西花錢疏通關係。但是, 梁羽生的父親和二哥最終還是難逃運動的瘋狂,被民兵槍殺。左派思想濃厚的梁羽生開始思考這個社會之惡。梁羽生的《七劍下天山》中說:「生死茫茫,俠骨柔情埋瀚海;恩仇了了,英雄兒女隱天山。」或許是有更多的內涵吧?另一位武俠大家金庸也有相似的苦難經歷。

梁羽生筆下的晦明禪師、白髮魔女等絕世高手居住在天山,卓一航還在慕士塔格峰找到了優曇婆羅仙花。這可不是順手那麼一寫呀,天山,那是上一次人類文明的繁盛之地,那也是先人躲過大洪水的歷史見證。

所以,不僅僅是斧鉞鉤叉、拳腳之間的功夫吸引著中國人,那內心的喚醒和靈動,那對古老文明復甦的期盼,才是武俠文學昌盛起來的真正原因。

舊夢依稀記不真,煙雲吹散尚留痕。恩怨情仇仍未了,世間已無梁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