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約州羅切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Rochester,簡稱羅大,UR)的中國人權研討會上,不管是關於討論西藏還是關於新疆問題的會議,主持人中都有一個亞裔面孔的男生。他當然不是中國人,在這種批評中共的場合,中國人還是比較少見的,他是一個南韓學生。

每到學校舉辦這類會議的時候,UR中的兩個中國學生會的微信群都會出現如何應對這個局面的討論,裏面時不時會出現「那個南韓人」的字樣。

「他們就用『南韓人』來說起我,而不用我的名字,不知道是出於害怕還是甚麼。」這個名叫金世訓(Se Hoon Kim)的學生說。他因為參與主辦的一系列中國人權的會議,並邀請在中國受到中共迫害的各族裔代表,而受到了很多中國學生的攻擊。但同時,他在這些活動的舉辦過程中也更理解了中國留學生的心理。這些經歷鼓勵他更加活躍地關注中國人權問題。

他說:「中國人權不是中國人的事情,而是全人類的事情。我們生活在自由社會的人,要為受中共迫害的人發聲,這是我們的責任。我不會放棄。」

金世訓的家住在新澤西,幼兒時就移民來美,目前在羅大讀研究生。在他高中以前,「中國」這個詞是那個在父母口中有著悠久的文化歷史,以及在媒體上和「奧運會」以及「北京」、「上海」那樣飛速發展的現代化都市交織在一體的偉大國家。他有一度甚至想去中國留學,想跟中國學習,看看是甚麼樣的制度能讓一個古老的國家迅速崛起。

「可以說大學以前我也是聽信了共產黨的宣傳的,因為我聽到的都是媒體上說的那些讚美中國的話,我想中國將成為下一個偉大的目的國家,一個大國,就像人們都那麼說的一樣。」金世訓說,因為對中國的著迷,他還學了一些漢語。現在可以用相當準確的發音跟中國人說上十句話。

然而,一個偶然的遭遇打碎了他心中關於中國的一切美麗的泡泡。2012年的暑假期間,小金到新澤西的巴諾書店買書。當然也是要買一些關於中國的書,正當他四處尋找的時候,旁邊恰巧有一個店員在整理貨架。「啪」地一聲,一本書掉到了小金的面前,他拾起來一看,哇,是一本講中國故事的書哎!他就讀了起來。

「我後來覺得,那就是天意。那是講一九八九年六四天安門大屠殺的書。」金世訓說。「原來我以前知道的都是事情的一個方面,中國還有另外的一面。」

如果這件事激發了他想了解中國人民真實狀況的興趣的話,那麼接下來的一件事就讓他徹底投入了對中國人權的研究當中。

看完那本書後,金世訓繼續在網絡和媒體上尋找六四真相。有一天,他看到新唐人電視台的一檔節目,畫面上出現了六四中共殺人的鏡頭;以及其他的實拍鏡頭,還是共產黨在天安門上抓人,但這次中共警察們抓的不是學生,而是法輪功學員。

「天啊,這事太嚴重了。」看到那些非人的畫面,金世訓在心裏驚呼,「法輪功是甚麼?」出現他腦海中的都是共產黨的宣傳版本——法輪功是「給中國政府製造麻煩的人」。

不久他去紐約法拉盛辦事。在大街上他碰到了現實中的法輪功學員。一個女士遞給了他一本小冊子,用不太熟練的英語講了她因為修煉法輪功而被中共迫害的經歷。金世訓感到,他的內心被甚麼東西震動了。

金世訓和法輪功學員在一起。(受訪者提供)
金世訓和法輪功學員在一起。(受訪者提供)

「他們看上去是和我是一樣的人,我就想,如果我的父母、兄弟姐妹或者祖父祖母也遭遇他們那樣的事情,我會怎麼辦呢?」

金世訓意識到,中國,實際上的中國,和那個他成長過程中知道的那個中國太不一樣了,他原來一直盲目的羨慕著經濟上飛速發展和進步的中國,背後卻隱藏著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悲劇。「原來有這麼多中國人受著中國政府的迫害,這些人都是多好的人啊。」

高中畢業後,金世訓進入羅大學習,他在校園中結交了很多中國同學。他發現,這些同學和他一樣,接受的都是中共政府想讓人知道的那些信息,那些在網絡上、電視上、奧運會上表現出來的中國的形象。這些信息讓他犯了一個錯誤,即「我通過持續的宣傳得出了錯誤的結論」。

金世訓於是找到法輪功學員、西藏人、維吾爾族人和中國的基督徒交談,了解他們的遭遇,他想為他們做些甚麼。

「他們幾十年處於被迫害中,他們一直堅持著,我感到慚愧,我感到恥辱,我需要立即改正。」金世訓說,「我是一個學生,我要發出自己的聲音!」

他開始在校園中與有共同興趣的同學聯繫,成立組織,舉辦各種有關經濟和學術的活動,中心都是討論中國的人權問題。

金世訓在羅大舉辦各種新疆問題研討會。(受訪者提供)
金世訓在羅大舉辦各種新疆問題研討會。(受訪者提供)

「很多同學、老師和學者都來聽,你知道中共的宣傳到處都是,大家都認為中國是一個崛起的偉大的國家,我就想給大家提供一個機會,讓他們知道,他們看到的不是事情的一切。你要自己去搜索,去了解,你做出你自己的個人判斷——從這一點上講,我們是成功的,人們確實那麼做了。因為作為學生,我們的工作就是客觀地去研究,然後根據學術自由的渠道,儘可能地做研究,得出理性的結論。」

2014年11月6日,金世訓舉辦了第一次西藏問題研討會,會上他邀請了流亡藏人代表。

「那次的反響是多元化的,有人歡迎,也有些人不解,讓大家都參加就是一件好事情,非常好。」金世訓事後對媒體表示。

金世訓每學年都要舉辦中國人權討論會,他成了校園中的名人,《美國之音》和《自由亞洲》等媒體都過來採訪他。但在很多羅大的大陸學生中,他卻不是受歡迎的人,學生們在微信上以「那個南韓人」來稱呼他,口氣是敵對和防範的。

每次搞中國人權活動前,金世訓都受到來自兩個中國學生會的阻撓,他們或是通過校方企圖取消會議,或是直接的交涉、干擾。有一次,幾個中國學生在開會前也要求參加,然後不經主辦方的同意,就自稱代表主辦方在全校分發共產黨的宣傳材料。因為這些事情,金世訓他們與中國學生和學校方進行過多次交涉。

激烈的衝突終於在2019年陸續爆發。在9月21日的西藏問題研討會上,一個姓徐的中國學生緊跟在達賴喇嘛的代表後發言,他引用維基百科上的資料宣傳共產黨的說法;同時還有一些中國「西藏小組」的學生給全場分發他們的報告,報告中寫著「西藏在共產黨的領導下人民生活多麼幸福」等故事。

金世訓2015年在印度與達賴喇嘛合照。(受訪者提供)
金世訓2015年在印度與達賴喇嘛合照。(受訪者提供)

會後,金世訓上前和那位徐同學握了握手,他以為這樣就可以一笑泯恩仇了。

但是隨後就發生了「星巴克事件」。西藏問題會議之後緊接著的星期一那天,金世訓邀請了和這次研討會沒有關係的幾個喇嘛到校園裏來,與西藏學生見面。三個僧侶給學生們說了說打坐的事情,送給學生們代表祝福的白色哈達後,就要返回紐約市。

在啟程之前,金世訓帶三人去校園中的星巴克咖啡廳喝咖啡。正在他們閒聊之時,突然,一個中國學生拿了一張椅子,大搖大擺地緊挨著僧侶們坐了下來,給他們展示手中寫「西藏是中國的一部份」字樣的傳單。

「你們想挑起甚麼?你們為甚麼這麼做?」金世訓問對方。這時僧侶們連忙站起身,收拾東西離開了星巴克。而那個中國學生緊追不捨,尾隨他們跟到了室外。

這件事情發生後,一個叫恭加(None Gongyal)的藏族學生說,這和他在西藏遇到的事情一模一樣。「我現在感覺甚至在這裏也受到了中國政府的威脅。」

星巴克事件威脅了校園中所有有反共意識的學生的自由。金世訓在網上受到的騷擾和攻擊更多。那種群起而攻之的氣氛都讓他想到了死亡。他說:「我死了沒關係,但是我作為公民有自由表達的權利,我要捍衛我的權利。」

羅大校園的社交媒體上的學生們討論怎樣才是校園中的文明對話方式。金世訓和校園共和黨同學計劃組織的下一個活動就是關於新疆問題的會議。無疑,他們受到了更大的阻力。雙方陣營都找到校方申訴自己的理由,一方要求校方取消會議,一方堅持召開。

金世訓今年和新疆集中營研究專家鄭國恩(Adrian Zenz)合照。(受訪者提供)
金世訓今年和新疆集中營研究專家鄭國恩(Adrian Zenz)合照。(受訪者提供)

「學校表面上從來沒有阻止我們舉辦這樣的活動,可能那樣看上去不太好。」金世訓說,但是學校方面的人跟他們明確提到了加拿大以及美國幾個大學因舉辦和西藏有關的活動後,受到中共政府取消認證資格的報復事件。「我聽一個導師也說過,說我們羅大過份依賴中國學生的學費了。」

那時候,香港的反送中運動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在羅大校園中,已經成了著名的中國人權問題倡導者的金世訓自然要組織聲援香港的活動。他與同學舉辦「連儂牆」的時候又遭到中國大陸學生的抗議。

11月,羅大威爾遜學生活動中心不知為甚麼,將台灣與香港的旗幟從「國旗」區域移至「區域旗幟」,並在官網上單獨註明為「次國家實體」,同時他們卻仍然保留了科索沃的國旗位置。這個舉動讓校內的台灣與香港學生認為,學校當局涉嫌取悅中共。

於是他們就在21日晚上來到連結南北校園的地下通道,通道的牆面是平時大家發表意見的地方。他們就在那裏畫了很多牆畫,還有諸如「願榮光歸香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台灣加油」等標語。

第二天晚上,中國大陸的學生在學生學者聯合會的組織下,一幫人擁到通道中,塗掉了所有圖畫,又畫上了中共政府的圖畫和標語。

為此廣大羅大同學們在網上發起呼籲,要求學校禁止「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這個「宣傳仇恨」和「審查言論」的組織。徵簽信中說,UR校園中香港人、西藏人、維吾爾族人和台灣學生以及他們的朋友們傾注心血創作了牆畫,卻在第二天被全部塗抹,繼而被仇恨和粗魯的漫畫掩蓋。

「這些學生很多都是受到(中共)國家的暴力迫害,到這裏尋求避風港的。對這些學生的消音必須受到大學的譴責,而不是學校迄今為止表現的沉默和不作為。」

這件事情之後,「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悄悄抹掉網上他們承認屬於中共紐約總領館的字句。

很多媒體報道了羅大學生中發生的爭論,稱「校園成了中國(中共)與香港矛盾的戰場」。

硝煙一直到中共病毒(俗稱武漢病毒、新冠病毒)疫情爆發,學校關門,以及美國對中共政策越來越強硬後才散去。9月初,羅切斯特大學校方以疫情期間空間狹小擁擠、不利於公共健康為由,關閉了地下通道學生們表達觀點的功能。

「我不在乎中國同學同意還是不同意我,這從來不是我的目標。」金世訓說,「我的目標是,真的給他們應該得到的平等對待,讓他們有機會去看他們在國內看不到的信息。」

他說,這些中國學生和他以前的情況一樣,就是在自由社會中也只接受中共在主流媒體上釋放的那些宣傳。

金世訓也關注內蒙古的人權問題。(受訪者提供)
金世訓也關注內蒙古的人權問題。(受訪者提供)

「我這麼多年受到的攻擊,他們所說所做的都是一樣的東西,這些人都在說中國政府是這樣的、是那樣的,……這對我以及所有從事中國人權的人是一個重要的提醒,就是:情況很嚴重,情況很危急。這提醒我,我們需要做的工作還很多、很艱苦。所以,我今後還要儘可能更多地去舉辦有關中國人權活動,讓所有學生都有機會自己接觸信息,自己去思考。」

在疫情期間,金世訓除了獲取更多關於中國人權的資訊外,他還自學了許多各民族的美食做法。藏族的酥油茶,蒙古的餡餅,新疆的烤肉。他在網上與各族裔的朋友分享美食的同時,也分享彼此的文化。

金世訓說,在關注中國人權的過程中,他學習了很多人性中高貴的品質,比如忍耐和寬恕。

「無論是從法輪功學員中,還是藏人、維吾爾族或者家庭教會的社區中,我都看到了他們在受迫害和攻擊中能堅守自己的價值觀的精神。他們真的展現出了慈悲,真正的人類一直以來擁有的慈悲。」

他說,「特別是我在法拉盛碰到的那個法輪功女士,我記得,她的眼睛中沒有一絲動搖。事實上,我看到的是一個真誠的人,一個全是為了別人好,為了這個社會的自由,為了讓我們的社會成為一個免於壓迫的社會的真誠。」

「她給我上了一堂寶貴的課,我從中學到了很多東西,比如寬恕,我後來就原諒了那些攻擊我的學生。因為我就想,法輪功的朋友們,還有其它群體,他們遭受了那樣可怕的對待,我還沒有受過他們的苦呢,我為甚麼不能原諒別人呢?」

金世訓有一個偉大的夢想,那就是在大學做一名國際政治專家、一個老師。「不是那種灌輸學生的老師,而是為學生提供全面的信息,讓他們自己思考做出自己的理性結論的老師。」

他表示,他還要將自己曾經遭受到的那個教訓告訴他的學生。

「那就是:中國共產黨把自己樹立成神的樣子,它威脅著我們當今的世界,它是超出我們想像的邪惡存在,如果我們不制止它,它會給全人類造成巨大的災難。」

金世訓說,「這也是為甚麼我要做一名教育工作者的原因,那就是,我要確保我們的環境是一個自由的環境,我要保護我們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