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明天是中秋,我們準備回家去啊。」「小彬跟小惠呢?」「一起回去啊,快來,叫爺爺奶奶。」兩個小臉蛋在手機裏擠來擠去,還笑鬧著,突然,讀小學一年級的小惠佔了整個視框,稚氣的臉蛋嘴邊多了兩撇白鬍鬚:「奶奶你看,我比奶奶還老。」老伴頭靠過來,用一隻眼睛瞄著我手上的手機,就已樂得笑開了嘴。

「爸,先這樣,」兒子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回去看家門前那棵龍眼樹上的月亮。」兒子了解爸爸心理。手機視訊斷了,老伴瞇著眼笑著,臉上的皺紋還想著兩個孫子:「科技進步了,從手機裏就可以看到台北的孫子。」

接近中午時,兒子的車子停在院子裏,車窗才搖下來,「爺爺奶奶!爺爺奶奶!」(即粵語中爺爺、嫲嫲或阿爺、阿嫲)小彬跟小惠搶著從車裏衝了出來,跑進廳堂裏。「阿雄回來了!」我向廚房裏喊著,兒子跟媳婦阿芬雙手提著旅行袋跟著進來。老伴趕了出來,一面往圍巾上擦著手,小惠已跑過去抱著奶奶了:「呦,奶奶臭臭的。」還噘起尖尖的小嘴:「是魚的味道。」惹得大家都笑了,老伴樂開了:「午餐有兩條大大的虱目魚,我記得惠惠喜歡吃魚。」「不喜歡,臭臭的。」兩隻小手卻把奶奶抱得緊緊的,媳婦笑著哄著小惠說:「奶奶疼惠惠,惠惠說話要有禮貌喔。」

兒子打開桌上的盒子說:「這是台北有名的月餅,阿芬特別買的,爸跟媽先吃一塊。」老伴咬了一大口:「好吃,真的不一樣,台北的月餅很貴啊。」突然,想起甚麼,緊張了起來:「鍋裏正熱著呢。」嘴裏還含著月餅就匆匆進了廚房。

這時,大家想起讀小三的小彬,原來自己坐在椅子上玩著膝蓋上的平板電腦,「小彬,玩甚麼啊,爺爺看看。」「玩戰爭的遊戲,爺爺玩過嗎?陣地裏藏著地雷,要過好幾關,誰先佔領城堡,誰贏,真有趣。」我看到螢幕裏一個戰士舉著槍,勇猛過關殺人斬將,之後默默回到自己位子上:「阿雄,來泡茶,阿芬也來喝一杯,這是今年的阿里山春茶,爸爸特別留到現在。」兒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好喝,阿芬不喝茶,她習慣喝咖啡,爸,我有幾通公司的信先回一下。」拿起手機快速滑著,媳婦坐另一邊也低頭滑著手機,小惠不知甚麼時候鑽到了身旁,拿起我的手機,細聲地說:「爺爺,借我玩。」我說好啊,可是只能玩十分鐘,小惠小手搖著我的手臂:「二十分嘛,爺爺。」我只好點點頭。

一時,廳堂裏靜了下,沒有了以前孫子三四歲時,三代同堂嬉戲熱鬧的氣氛。兒子還忙著手機裏的事情,我獨自喝著茶自語著:「真方便,已經進步到用手機就能辦事的時代了。」將茶杯靠近鼻子,聞著「四季春」的香氣,讓心裏寧靜片刻:「回不去了。」還是兒子了解父親的心思,阿雄放下手機,喝了那半杯茶,緩緩的說:「可以的,只要人心改變,環境就會跟著改變,爸爸,不必太悲觀。」兒子這個想法,讓我又驚又喜,我抱著希望,寧願相信兒子的話。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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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囉!」老伴從廚房裏傳來這句話,才打破這場寧靜。

飯後,小彬在廚房壁邊找到了一個皮球就往曬穀場裏跑:「爸爸我們去外面玩球。」小惠追了出去,兒子跟媳婦都跟著出去,我也走到場上湊熱鬧,只留下老伴整理飯桌,一面往場上喊著:「太陽還熱著,待會到廳堂裏進來吃柚子啊。」高大的龍眼樹在空中飄蕩著,風從茂密的樹葉中陣陣吹來。小惠抱著球拋給爸爸:「爸爸,給你。」兒子接到後,將球拋得高高的:「小彬注意了。」小彬往前跑了兩步,抬起右腳的白球鞋用力踢向我:「小心,爺爺。」我正看著他們高興地玩著,那皮球已撞上了腦袋,「爺爺笨笨的!好好笑啊。」小惠已高興地歡呼著,兒子拿著手機說:「爸,我都拍到了,一定很精彩,待會我傳您手機,這裏好玩,他們喜歡回來。」一旁的媳婦抱著球說「彬彬問爺爺痛不痛」時,老伴已在廳裏喊著:「進來吃柚子啊。」小惠首先衝了進去,我在外面已聽到她的聲音:「奶奶的柚子好甜啊,媽媽快來吃。」大家都進到廳裏,小彬拿起剝好的柚子大口的吃起來,汁液從嘴角流了出來,媳婦說:「也不叫爺爺奶奶吃。」兒子吃著柚子說:「真的好吃,很甜,水分多果粒又軟,爸,晚上我們去吃日本料理,記得您跟媽都喜歡吃壽司。」老伴剛要說話,小惠拍著手「耶」了一聲,搶著說了:「我也喜歡吃。」我向老伴說:「一家人難得聚一起,去吧,」我張望了一下:「小彬呢。」,原來他自個捧著平板,高舉著手掌往上勾著:「爺爺,看我射球。」兒子向我說:「小彬正在迷籃球,他衣服上的數字,就是喜歡的球員的球衣號碼。」

那晚,一家三代上了餐廳,第一道菜上的是壽司,小彬抓了個壽司一口咬了半顆,小惠用小手剝著長長的毛豆,將一個個綠豆子往嘴裏送,問:「媽媽要不要吃一顆。」媳婦夾了一塊花壽司放老伴盤裏:「媽您也吃。」然後,拿著手機不停給大家拍照,向旁邊的兒子說:「你看小彬的吃相。」兒子笑了:「傳給爸爸看看。」我的手機已經在小惠手裏:「爺爺您看哥哥。」我笑了出來,小彬鼻尖已沾了三顆白白的米粒。大家吃得正高興時,兒子拿手機請餐廳服務生幫我們拍了合照,兒子笑著說:「爸,我傳給您。」「哈哈,爺爺您看。」小惠還是在我的手機裏吐著舌頭扮鬼臉。

回到家時,月光已灑滿了曬穀場,孩子玩了一天也累了,媳婦給洗好澡帶著去睡了,老伴也早早休息了,兒子拍拍我的肩膀:「爸,我們好好喝杯茶。」我說:「把手機關了吧,都這麼晚了。」讓手機聽見了,響了。兒子拿起手機,點著頭:「好的主任,知道了,主任再見。」兒子無奈的表情:「爸,我們明天得回去了,公司這兩天要出貨,得準備裝貨櫃。」「拿人家薪水,當然要做好工作,早點出發吧,高速公路容易塞車。」

窗外,圓圓的月亮高掛在那棵龍眼樹梢,月光灑進廳裏來。這次,兒子真關了手機,望著廳外,喝了口茶說:「小時候中秋晚上,大人搬了椅子,在曬穀場喝茶吃月餅,老輩的人在月光下講古,還記得講的是《穆桂英掛帥》、《三國誌》,還講《陳三五娘》,我們幾個孩子在月光下追逐打鬧,到現在還想念那樣的感受,」兒子喝了口茶,看著窗外的月亮:「那種感受現在已經找不到了。」我喝著茶,覺得特別有味道,珍惜的,又喝了杯裏的茶,想把兒子小時候的感受也喝進去。

「爸,我們到家了,阿芬說你的手機太舊了,下次給您帶一支新的回去,小彬跟小惠又在吵我了,先這樣了,爸再見。」兒子匆匆掛了手機。

「阿雄啊,記住那龍眼樹上的月亮。」連這句話也沒讓我說出口,可我有信心,兒子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