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每年到了秋冬交替的時節,楓樹紅了,柿子紅了,江川一帶九鄉十八莊幾代人似乎早說好了,在歸德鄉山谷裏,過了溪,往北一片荒地闢了市集,營商的、採貨的、逛市集的,三教九流都匯聚了來。有走路的、搭船的、騎馬的、駕著驢車來的,一直要鬧到年終,那片荒地都成了昇平世界了,連歸德鄉街道上都熱鬧起來。 

市集開市第一天海二叔就催我了:「各鄉各鎮來的東西多著呢,快去看看有否咱們鄉裏合用的貨色,多少採辦點兒。今兒一大早,漢漢那小傢伙就拉著阿娘過溪去了,市集裏一鬧起來,就找不著他們了,快去看著點。」 

到了溪邊碼頭時,那小和尚正站在竹筏上,胸前掛著個大袋,一襲布衫迎風招展,還是嘻笑著:「箭子大哥,我早等著您了。」上了船,船夫就搖動了竹筏。這段溪水深,船划開來舒暢,離市市集又近,船夫選了這裏渡船,船客欣賞了山谷景色,準會多掏幾個銅板兒。 

看著小和尚,心裏生起了幾分親切,不覺又有了問題:「小師父整天披著大布褂,修行可有啥好處?」「箭子大哥這回問對了。」小和尚收起了笑臉:「修行了,將來圓滿了可以到天上去。」我聽著吃了一驚:「怎還到天上去,這歸德鄉不是很好嗎?」小和尚臉上露著祥和的神情:「師父說,天上哪都是琳瑯滿目,非常漂亮,那可好玩了。」我正待接腔時,那船夫收了槳向岸上吆喝著:「到岸囉。」船兒已緩緩泊近岸邊,岸上人聲、市聲、車馬聲交織著,我抬頭望去,天空裏一片蒸騰。 

等船泊了岸,付了渡資,才一上來,卻見漢漢阿娘在一攤子前慌著臉四處張望著,見了我們急忙奔了過來,哭喪著臉說:「漢漢不見了。」我問她:「怎麼不見的?」漢漢阿娘說:「原本漢漢還高高興興在這兒玩著,我一轉身就不見了。」我安慰著說:「您先別著急,我這就跟小師父去找去,準找到的。」眼前市集裏黑壓壓一片,我心裏有點兒亂了起來,身旁的小和尚卻一臉平靜。 

我們在人群裏鑽了一陣,小和尚停了下來,抬起手臂望著天空,只見一片片黑雲趕了過來,片刻,響起了幾聲雷,一時天黑了下來,小和尚緩緩放下手臂,我憂心的望著他說:「下雨了就更不好找了。」小和尚卻笑了:「就盼這雨趕緊下了,漢漢準跑出來了。」正說著,雨一點一滴從天上落了下來,一個個攤子紛紛撐起了布篷,有的趕著將沾不得雨水的細軟貨物蓋了起來。雨越下越大了,有人打起了傘,有人鑽進帳篷裏,眼前市集已霧濛濛一片,我瞧見小和尚的衣衫緊緊貼著上身,雨水從頭上流到了臉上,他卻笑著指著天空:「老天爺幫助我們了。」 

這時,整個市集已一片空蕩,只見一個小孩從遠處跑了過來,兩隻手掌還在天空裏揮舞著,跑近了,聽見嘴裏嚷著:「下雨了,好好玩啊!」「是漢漢。」我驚喜的叫了出來,漢漢阿娘也已奔了過去。 

小和尚悄悄的走進雨陣中,轉過身來向我說:「箭子大哥,明天正巧輪著我守山門,不要忘了來院裏逛逛啊。」 

6.

第二天,我趕著驢車跑了一趟村子南方的桃花莊,回到坊裏泊了驢車,安頓好了驢兒,已近了黃昏了,我顧不得跟海二叔打聲招呼,就直奔寺院去了。 

到了寺院山腳下,夕陽已高掛山門上,我瞇著眼睛往上瞧去,小和尚果真站在山門前,我趕緊踏上石階,爬了一段後往上望去,山門巍巍立在眼前,只覺著這石階遙不可及,我再奮力爬了一段,喘著氣停了下來,往山下瞧去,原野裏錯落著屋舍、樹木、麥田,那條溪流在村子邊上畫了一道弧線,溪邊一排紅色的楓樹隱約可見,歸德鄉果然盡在眼底。 

「箭子大哥,就快到了。」小和尚的聲音從上面傳了過來,我提起勁往上奔去,一道陽光從山門射了下來,我霎了霎眼睛,忽然想到,今日上了寺院得明天才下得了山,一時,海二叔、李婆婆、阿寬、漢漢跟阿娘,還有那頭黃鬃驢兒的影子,一個個飄過腦際。我抓著階旁樹枝,朝小和尚喊著:「小師父,待我回坊裏交代一聲,快快就來。」正待轉身,一個聲音從天空傳了過來,:「一切隨緣,不要勉強,已過了閉院時刻了,徒兒,關了門吧。」聲音洪大而清晰,一波波灌入腦際,可是小和尚師父了,瞬間我又一轉念,仰著頭朝上面喊著:「小師父,我來了。」 

咬著牙踩了幾步,腳下一滑,又跌了下來,我忍著全身痠痛站起來奮力再爬時,小和尚又喊我了:「箭子大哥沉著心啊,瞧著,您的炒花生我還揣兜裏呢,還給您了。」聲音剛落,兩顆小東西已帶著疾風從空中擊來,我伸手抓住時,一面還忖著小和尚的玄機,一股力量已將我拉了上去,瞬間進了寺院裏。現在,我才領會了小和尚的功力,心裏只叫著,這趟來對了。 

此刻,小和尚推著高大的門就要闔上了,我不捨的從縫隙裏望山下瞧去,歸德鄉在夕陽殘紅裏已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