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名士王徽之棄官東歸,閒居在山陰。一天夜裏大雪紛飛,他一覺醒來,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頓然睡意全無,於是打開房門,吩咐僕人上酒。看到四面皎潔的月光,景色很是壯觀。他於是感到神思徘徊,吟詠起左思的《招隱詩》。忽然懷念起戴安道。當時,戴安道在剡縣。時間還是半夜,但王徽之等不得,即刻坐上小船去剡縣。經過一個晚上才到,到了戴安道家門前,沒有進去就返回了。別人問他甚麼緣故,辛辛苦苦遠道來訪,幹甚麼不進去就回呢?王徽之回答:「我本來是乘著興致去的,興致沒了,就回來,何必一定要見到戴安道?」

古代許多文人的故事,創造出極富詩意的意境,「雪夜訪戴」就是一幕:一個文人懷抱著與他人分享的強烈心情,在雪夜中,划著小船在江河上靜靜地行駛,一個真性情的人生動地躍然紙上,讓我們現代人充份領略古人的情趣和意境,也讓我們現代人看到我們缺失了甚麼……

這個故事一直被歷代文人所傳誦,原因是在許多魏晉文人的灑脫故事中,最膾炙人口的莫過於「雪夜訪戴」這段佳話。王徽之能夠有如此灑脫的人生境界,也許首先與他的家庭背景有關。他的父親是晉代大書法家、江州刺史、右軍將軍王羲之。他的兄弟是與父同樣有名氣的書法家、簡文帝婿、建威將軍、興太守王獻之。因此,出身豪門的他,唾手可得權力、金錢、美女等等世人仰慕和渴望的東西,所以追求物質利益等等就沒有那麼大的興趣,因為他已經經歷過這樣的生活。相反,一個出身貧寒家庭的人,由於還沒有經歷過富有的生活,因此,名譽、金錢、權力、美女等等物質層面的一切對他有無窮無盡的吸引力,他是如此渴望得到,怎麼能灑脫得起來呢?其次,王徽之具備了深厚的文化底蘊,來自於家庭的熏陶。他的家庭幾代都是讀書做官之人,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學養源遠流長。最重要的是,王徽之灑脫的人生境界與他自身的修養是密不可分的。一個灑脫的、有真性情的人,一切行動都是對存在的自然反應,是自性的自然流露。當大雪紛紛飛舞的夜晚,王徽之被眼前的景色所感動,渴望與遠在他縣的友人分享良辰美景,其情感至真至烈,無論是半夜,無論有多遠,披星戴月,乘興而去,全然地去行動。當王徽之到了友人家門口了,已經是天色發亮的時候,王已經興致全無,不但不進門,反而讓船夫開船回家。既然興致全無,當然就應該回去,何必一定要見友人呢?每一個片刻都是真性的自然流露,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從不勉強自己,強迫自己,情況發生了變化,就以新的行動做出反應。可是生活中,我們卻很難灑脫起來,不但對名利我們放不下,就是日常的生活瑣事,也是猶猶豫豫,患得患失。就像王徽之遇到的情景,我們也被感動,我們也想找朋友分享,但是又覺得路太遠,天太冷,夜太黑,不能盡興地投入到一個行動上來,去享受那個行動和那個片刻。也許,我們最後還是去了。但是你不是心甘情願地去的,你內心有衝突,你是與自然的存在有了衝突,你沒有隨著存在的韻律而動作。等到你好不容易到了朋友家,你已經是興味索然,你根本就不想再見你的朋友,可是你覺得自己大老遠到這裏不容易,所以又是矛盾的、不情願地去了朋友家。你的行為不是對情況變化的自然流露,而是內心掙扎和衝突的結果。這樣,你與存在是不和諧的,你削弱了你的生命能量。

「乘興而來,盡興而去」,王徽之一反人們只重視追求目的不重視體驗過程的人生模式,過程就是目的,每一個片刻都是生活的目的,享受它,體驗它,隨著生命的流動而流動,生命把你帶入低谷就進入它,不抗拒;生命把你推向巔峰,不停留,就像既強大又柔弱無比的水流,永遠變化著自己的形態去適應各種各樣的情況,在池塘裏就享受它的寧靜,在河流中就體會它的躁動,在大海中就體驗澎湃的激情,與存在的自然狀態保持一致。我想,這就是人生灑脫的境界,投入時,全身心投入,放棄時,無牽無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