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明慧網

我站起身來啪達一聲關掉了這個變魔術的黑盒子,轉身單刀直入:「說吧,你到底想丟掉甚麼?」 

老查把呆滯的雙眼從電視上移到我的臉上,呆呆望著我幾秒,然後轉頭把手指向自己掛在牆上的公安帽。「那。」他平靜地說。

老查做公安不是一兩年的事了。早些年我偷偷羨慕過他的工作,還偷穿上他嶄新的制服,戴上那頂現在連我也不想碰的、蒙塵的帽子去相館裏照相,為的是嚇唬人還是唬壞自己,這事兒誰也搞不清。我沒告訴感情一路坎坷的老查,那張照片是為了一個說不上是漂亮還是善良的,夜市裏賣遊戲彈珠(她的兩顆眼珠也和她賣的彈珠一樣華彩流麗)的女孩拍的。那是多少年前的一筆糊塗帳了。

「你瘋了?還是天氣太冷活得不耐煩了?」我仔細端詳老查的模樣。這屋子實在昏暗,我到現在才把他的模樣看了個真切。老查的臉更瘦了,眉眼之間比起前些年有一股說不出的沉鬱。從小就離群寡歡的老查當上了公安後更添了幾分枯索,可他的臉從沒像今天這樣陰鬱,如為揮不去的雲影籠罩。說不清是不是光線的關係,他的眼瞼上老有塊黑影浮動著,若隱若現,湊上臉去看卻又消失了,像是有生命一般。這個人和我昨天夢裏的人長得不太一樣。和剛才在路上我的腦海裏浮出的人更是大相逕庭。他們好像是三個人。生活在不同時間和空間裏的三個人。我認得的到底是他們中的哪一個?

「好說歹說,現在有個工作就算事,你還巴望甚麼?丟了這帽,你到哪再去找一頂吃飯的去?」
老查並不回答我。他把雙眼闔得更緊,眼瞼上那塊黑影更深了。從我坐的地方看見的是他傾斜得厲害的仰面。他鼻子的一個奇怪的切面。我雖然不是第一次被迫從這個角度瞻仰老查的臉,卻不由得心裏一顫,聽見一個聲音說:這張臉陌生。陌生得驚人。

「聽著,我來找你是為了你竟然跑到我的夢裏演講去了。」我對著他關閉的臉大聲說。

老查終於睜開了雙眼。「甚麼演講?你胡說些甚麼?」

「沒胡說。你真跑到我的夢裏說三道四的,挺嚇人。老查,你沒事吧?」我認真地端詳他。

「嘿,有趣,我沒事跑你夢裏幹啥?你倒說說,我都說了些甚麼來著?」老查深沉的眼睛恢復了一些光彩。

「夢裏的事誰去記那麼多?你耽誤我睡眠啊,老兄。我還來等你說給我聽呢。」我沒好氣地說。
老查陷入了沉思。「演講?我能講甚麼?想講甚麼?」的確,他從來不是一個多話的人。當一個沉默的人在夢裏爬到梯子上發表演說,那麼他一定是有十分重要的話要說。

「你就說吧,我,你是不用有甚麼顧忌的。這個不消我多說。」我點燃了一根煙遞給他。炭爐的火一絲絲驅逐了體內的寒氣,我也盡力去遺忘我們之間相隔的將近一年的距離以及時間在我們身上刻下的痕跡。每次和老查隔了一段長時間再聚,我總會掠過一個念頭:是甚麼讓我們這樣長久地遠離?

老查緊盯住我。他深邃的眼光閃爍著疑惑,模糊裏摻雜著一絲不信任,而後逐漸地,恐懼從黑色眼瞳的最深處浮升。恐懼?恐懼甚麼?我見過老查落魄,憤恨,游移不定,卻從沒見過他恐懼。他在恐懼我?

「喂,這是我,不是別人,看清了。」我舉起右手在他眼前晃。他垂下了雙眼,露出了那張我熟悉的,流浪漢一般冷漠,受了過多委屈而把一切隱藏的臉。好一陣子我倆誰都沒說話,各自看著天花板吐霧。狹小的屋子很快就被我們弄得烏煙瘴氣,我們各自坐在籠罩著自己的煙霧裏吞雲吐霧,相隔十萬八千里。我心朝下沉,暗裏對自己說,看來這次老查的生命轉折不簡單。

「難道這麼長久了,你就沒有話要對我說?」等到他閃躲的眼神再度偷偷朝我瞥來,我靜靜地說。

3

「他們叫我打人。」老查的聲音從遙遠傳來。說話的時候他並不望向我。

「打誰?」

「打那些傻子。那些相信的人。」

「他們相信甚麼?」

「相信我們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那怎麼可能?這些傻子還真傻。打了就打了吧。」

「他們叫我把這些人打死。」老查的聲音細如游絲。我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誰?誰叫你打死這些人?」

「那些上面的人。一直到最上面的人。」

「你是說……」

「他們要我把這些人打死。」

「有多少個這樣的傻子?」

「無數個。打死了又來一個。打死了又來一個。甚麼樣的都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白頭的,大學生,小孩,甚麼人都有。」

「你們怎麼找到這些人的?」

「我們去抓他們。我們有許多人,我們遍佈每個城鄉,因為他們也遍佈每個城鄉。他們拿自己省吃儉用的錢印黃色傳單發給每個人,他們把標語貼在每根電線杆上,或者掛在高高的天上。他們很多人從鄉下走路上北京,晚上他們睡在天橋下,公園樹叢裏。抓他們不難。更多時候我們包抄他們的家,蹲在黑暗裏等他們自投羅網,砸破窗子闖進去抓他們。有時候我們把他們一家老少全抓了起來。他們手無寸鐵,抓他們太容易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