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李晛瑞,1980年出生於北韓,身為軍人的父親因貪污罪名入獄,出獄後自殺身亡。1997年李晛瑞非法越過鴨綠江到了中國後被認為叛逃,便再也無法回到家鄉。2008年成功尋求政治庇護而到南韓首爾。從南韓外國語大學畢業的她,近幾年經常在國際舞台上演講,呼籲大眾關注人權問題及北韓的現況,為其他「脫北者」發聲,也幫助近親逃離北韓。

母親下了班回到家。她看起來很累,心神渙散。在父親死後,她經常失眠,眼睛下面跟嘴邊都增添了很多皺紋。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看過她的笑容了。但至少她還能靠做小生意養活我們。我們有得吃,也有錢可以用。

第一部 

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

由於農產品歸市政府局處管轄,而她又在那裏上班,因此意味著她有辦法接觸到農產品,這讓她有機會跟其他官員一樣收受賄賂。在金日成死後,政府就不再支付薪水了。政府透過各個工作地點發放配給券,但這些配給券卻變得越來越沒有價值。因為一些因素,這些配給券能換到的東西越來越少。

她帶了一封信回家,那封信是她的同事收到的。那封信的寄件人,是這位女同事住在咸鏡北道(就在我們住的兩江道的旁邊)的姊妹。我母親想要讓我們看看這封信。

「我想讓你跟敏鎬知道一些事情,北韓的人民現在都過得很艱辛,你們常常要東要西,抱怨我們沒這個沒那個,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過像我們這樣的日子。」

她把那封信遞給我。

親愛的姊妹:

你讀到這些文字的時候,我們五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們已經好幾個星期都沒有吃東西了。我們骨瘦如柴,不過最近我們的身體卻變得浮腫。我們都在等死。臨死前,我只有一個願望,我想吃些玉米蛋糕。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困惑。

為甚麼他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吃東西了?北韓是世界上最富足的國家之一。每天晚上,新聞都會報道工廠跟農田收穫豐碩、吃得胖胖的人享受悠閒的時光,以及平壤的百貨公司裏擺滿了各種商品。而且為甚麼這個女人死前的願望會是吃玉米蛋糕,也就是「窮人的蛋糕」?她不是應該想要見她的姊妹最後一面嗎?

我慢慢地才意識到原因。

去朋友頌伊的家時,她沒有招待我吃任何點心,我原本只覺得她真是不友善。如今,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們家根本找不到東西可以吃。

幾天過去後,我第一次親眼看見饑荒的到來。當時,我人在惠山市外的渭淵車站。我看到一個女人側躺在地上,手裏抱著一個寶寶。她很年輕,才二十多歲。寶寶是個男孩子,約兩歲大吧,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母親。他們骨瘦如柴、膚色慘白,身上穿著破衣。那個女人的臉上沾滿結塊的髒污,頭髮糾結成一團。她好像生病了。我很訝異人們居然從她跟寶寶身旁走過,彷彿他們並不存在。

我無法視若無睹。我在寶寶的腿上放了張一百韓圜的鈔票。我心想拿給寶寶的母親也沒有意義。她的眼神迷茫又渙散,她沒有在看我,我猜想她快要死了。那些錢能讓他們買好幾天的食物。

「我今天救了一個寶寶。」回到家以後我跟母親說,心想她一定會以我為傲,因為我不像其他人那樣視而不見。

「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告訴她自己做了甚麼。

她丟下手邊的事情,轉頭面向我,非常生氣。「你的腦袋是壞掉了嗎?一個寶寶是會買甚麼東西?會有小偷直接把那張鈔票從他身上拿走。你應該要直接買食物給他們才對。」

她說得沒錯,我知道自己做錯了。

在那之後,我想了很多跟慈善有關係的事情。好的共產主義者應該要跟別人分享自己的財物,但同時這麼做似乎又是徒勞無功。人們擁有的不多,而且他們得先照顧好自己的家人。我可以把一張百元鈔票送給一對母子,但我意識到這麼做只能暫時舒緩他們的困境,讓他們過幾天日子而已。這樣的想法讓我非常難過。

*   *   *
第二部 

進入巨龍的心臟地帶 「瀋陽女孩」

站在一群找工作的人裏面,我不知道自己的態度應該是要積極還是冷淡。才站著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有一個女人就靠了過來,並對我用中文說話。

「在找工作嗎?」

她大概人到中年,但妝很年輕,穿了件露肩的棉洋裝。

「對。」

「我是一間美髮沙龍的經理,正在找一個新的髮型師。有興趣嗎?」她的聲音也很年輕。「我們會栽培你,也提供免費住宿。」

真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這麼好。

「店在瀋陽的邊緣地帶,我們可以搭的士過去,差不多要三十分鐘。」

她叫做馬小姐。在前往那裏的路上,她問了我很多問題。我覺得她是想要表示友善。我告訴她,自己是瀋陽人,而我的「父親」開了一家貿易公司,專門跟南韓人做生意。聽到家境這麼好的女孩子居然會想要去她的美髮沙龍裏找工作,她露出了非常訝異的表情。我試著用自己很叛逆的理由去說服她。

我注意到馬小姐的指甲搽成了仙客來紫的顏色,我認為以她的年齡來說,這個配色太老氣。此外,她還繫了一條細細的金腳鍊。

我們抵達一處很單調的郊區,區裏有些商店跟公寓。與其說像瀋陽,其實更像長白縣。那間美髮沙龍跟我以前看過的美容院都不同。左邊擺了一排黑色的皮沙發,右側則有六張面對著大鏡子的理髮椅,其中有兩張椅子上坐著正在洗頭髮的中年男子。

這裏是一間專門服務男士的美髮院嗎?

另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攤開四肢,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邊看報紙邊抽煙。他把煙灰彈進一個塑膠杯裏。我注意到他襯衫的領子上隱約有個東西:他的脖子上刺了一顆藍色的蛇頭。馬小姐跟他打了招呼,他看了看我,臉上沒有笑容。不需要別人跟我說,我就知道這個男人是老闆。

馬小姐帶我進入地下室,然後指著六間裝了霧面玻璃門的小型「診療」間。她告訴我,這就是我以後工作的地方。她的語氣現在比較不和善了。這裏的光線很昏黃。我聞到男人的汗臭味跟霉味。她打開其中一間診療間的門,我聽見自己倒吸了一口氣。(待續)◇

——摘自《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愛米粒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