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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保全我與傑的友誼,一度,我與泓嘗試放棄愛情。然而,談何容易,每當我們相見或相遇,哪怕目光交接的一瞬間,愛情的籐蔓就在彼此心田裏生長、交織、攀昇。愈是克制,愛情的生命力愈是旺盛;長勢無可阻遏,直至根深葉茂,牢不可摧。

直到八六學潮之後,愛情才終於走出陰霾。我與傑、以及其他好友的友誼也逐漸得到修復。但好景不長,熱戀半年之後,我即畢業,須前往廣州工作,而泓的學業,還有三年。這意味著,我和泓,將遙遙地分離兩地。那時候,中國的交通,主要靠火車,從上海到廣州,車程近乎兩天一夜。而我們,一個有學業,一個有工作,相見時難別亦難。 

苦戀,隔著空間與時間

空間與時間的阻隔,沒有阻斷我們的愛情,卻讓我們陷入無邊的傷感。我們的生活,從此淹沒在思念、等待與離情別愁的汪洋中。我至今不忍看到戀人在車站或機場吻別,總讓我聯想到當年,我與泓,在熱淚中吻別,淚濕衣衫。那種悲傷、絕望到生離死別的感受,至今,仍是心底的創痛。 

後悔到廣州工作。而當時的國情,我既不能調動工作回上海,泓也不能轉學到廣州。所有調動與轉學的嘗試,屢試不爽,盡都歸於失敗。 

我總是在學期的中途,趁學生複習、準備期中考試時,偷偷離開廣州,前往上海,與泓短期相會。而每逢寒暑假,則是我們難得團聚的幸福日子。然而,相會,彷彿就是為了分離,短暫的幸福,以更長久的分離為代價。在上海,在廣州,在成都,在重慶,在綿陽,到處灑下我們離別的淚水。綿綿情話,山盟海誓,無法挽留時間與空間的無情。火車啟動,我們淚眼相望,那一刻,我們,似乎只有我們,才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一對戀人! 

有一回,在上海火車站,分別時,我忽然對泓說:我是多麼可憐啊!你看,我還不如這塊手錶,它可以握著你的手;我還不如這個書包,它可以陪伴你;我還不如這把傘,它可以為你遮陽擋雨……言未盡,兩人已泣不成聲。 

深刻的痛苦,使我們的愛情更為深刻。在煎熬了兩年之後,1989年5月,因為民主運動,全國大學罷課,泓來到廣州,終於,我們可以幸福而自由地團聚在一起。

忙碌和激情,持續了兩個多月,直到我被捕下獄。泓踏破衙門,也無法探知我的下落,更無法與我相見,哪怕彼此望上一眼! 

看啊!這份愛情,沒有因為與友誼的衝突而夭折,也沒有因為空間與時間的阻隔而中斷,反而愈益熱烈、堅韌、刻骨銘心。於是,連老天爺也嫉妒了,他大發雷霆,讓神州大地來了場狂風暴雨──八九民運、六四屠城,終於,將我與泓,生生隔離,隔絕於高牆內外!(23)◇

(選自陳破空《不受歡迎的中國人/附錄:我的中國故事。香港開放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