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產影片《桃姐》風光國際,2011年9月首映後,短期內在本地及國際獲頒多個獎項,成為大贏家。於電影幕後默默耕耘逾30載的電影總監李恩霖Roger首次做「主角」,將發生在自己身上長達半世紀的真實故事寫成劇本,由導演許鞍華搬上銀幕。

撰文│王文君 攝影│余鋼 設計│泰利

3月14日,李恩霖所著《桃姐與我》一書出版後,2,000本很快搶購一空。5月26日,第二版在尖沙咀北京道1908書社發佈。Roger及街坊溫馨相聚,暢談小說「桃姐與我」的故事。

Roger說,夏天可能會出《桃姐與我》第三版。

《桃姐與我》第二版由紅出版集團出版。

失落的主僕情

《桃姐與我》一書講的是電影《桃姐》中的「少爺仔」Roger,即作者李恩霖由出生到電影的第一個鏡頭之間發生的故事,亦是很多觀眾想知道的內容。

1940-1950年代,大量廣東民眾來港謀生,大部份不識字女人以做傭工為主。直到1960-1970年代,香港經濟轉型為工業,工廠薪水較高,大批女傭又辭職做「工廠妹」。而在1980年代以前,香港的大富之家一般都會僱用家庭傭工,即當時被稱做「媽姐」的住家工,她們幾乎全部是本地人或早年由廣東移民來的女傭,操純正廣東話,負責家中的大小事務。

真實的桃姐和小少爺Roger的母親同歲,13歲入李家,先後照顧了他們一家三代人。Roger說,那時他家其實有兩個女傭,另一個工作了50年後在70 幾歲時被家人接走,而桃姐則一直服侍他們一家64年,直到2003年中風後入住敬老院。家人1980年代移民美國後,Roger曾和桃姐相依為命長達25年。在他的生命裏,他和桃姐相處的日子多過和母親。

應香港電台《黃金歲月》節目邀請,Roger做過資料蒐集,訪問了一些以前做住家工的女傭。在他訪問的人中,沒有一位在一家做的時間超過桃姐的,除了一個做了57年比較接近外,多數會看哪家僱主「下欄」多就投去哪家。所謂「下欄」指的是人工以外能夠拿到的小錢、小費,例如僱主的朋友來家中吃飯,或是打牌、打麻將等,贏錢的人會給服侍他們的傭人小費。如在有錢人家打工,那方面的收入往往會多過人工很多,特別是有些電影界大老闆出手都很闊綽。Roger說,他訪問了一個40年代曾服侍過當紅電影明星的人,她試過「下欄」月入數千元。

「據我所知,桃姐從未收過任何『利是』或者『下欄』,你要給她,就像要打仗一樣。她連一毫子都沒拿過,同時對我家是最忠心的!」回憶往事,Roger既感慨又自豪。他說當時有很多西人想請桃姐跳槽過去,她都拒絕了。

《桃姐》獲2011年度香港導演協會頒發的特別榮譽大獎,以及年度推介電影年度推介導演等大獎。左起:李恩霖、許鞍華、葉德嫻、劉德華。(圖片│紅出版集團提供)

懷念上一代文化

講到《桃姐》在台灣方面的反應,不僅拿下金馬獎幾項大獎,更是台灣近兩年最賣座的電影,Roger謙虛地說:「反應這麼熱烈,我都不是很明白為甚麼。《桃姐》主要講的是上一代人和這一代人文化的不同。上一個年代的文化在這個年代已經不存在了,可能是對那種文化的一種懷念吧?我們社會所缺少的就是那種主僕的關係,沒以前那麼密切了。以前是一生一世的關係,現在則是合約關係,就算是菲傭,也都是兩年的合約關係。」

Roger說,以前不只是住家工和僱主之間的關係一生一世,就連酒樓亦如此,老闆要照顧員工一生一世。Roger的外祖父早年曾在香港開酒樓,名叫「公團」,後改名「敘香園」,由Roger的舅父打理。Roger說:「我舅父和我講,員工的老婆生孩子,他要付醫院費用;員工的兒子讀書,他要給學費,那時甚麼都是老闆出。如果員工過身,葬殮費亦是老闆給。」這和現代是不同的主僕關係,「那時的員工只需做好自己的本份,家中大事都是老闆承擔,那時的員工亦非常忠心。」

其實,無論寫書,還是將故事拍成電影,Roger說:「我想表楊的是這些默默耕耘,覺得自己好卑微的人,其實對香港社會是付出好多的。我希望《桃姐》這齣戲或者這本書能肯定他們的價值。」

桃姐為何不嫁?

桃姐在Roger家做工64年,由1940年代到2000年代,當中橫跨五個不同的年代。Roger說,在他所接觸過的女傭中,沒一個比桃姐能幹的。桃姐除了照看孩子拿手外,煮飯、針線活也很在行。Roger笑著總結,「桃姐是十項全能!」

不過,桃姐終生服侍「少爺仔」一家人未嫁,而她又是一個樣貌娟好、五官端正的女子,年輕時更不乏追求者,為何卻終生未嫁?

Roger說:「上一代結了婚的女人未必得到一個好的結果。比如我們住在石硤尾,那時家庭暴力都很普遍,尤其是潮州人,打老婆乃家常便飯。賭錢、飲酒、包二奶、吹牛……輸光了錢,跳樓死都好平常。所以,當時結婚是冒險的。」現在回看這件事,桃姐不嫁,可能是不想再次被拋棄,或者她覺得沒這個必要。

原來,桃姐早年是一個苦命的孩子,年幼時被親生父母拋棄,養父母又在她13歲時再次拋棄她。

可幸在茫茫人生不知去向的時候,桃姐遇到了Roger的祖母,於是13歲入李家做住家工人,李家上下對桃姐都非常好,可說她遇到了可終生依賴的僱主。過去的人感恩圖報,而且也不想再經受外邊的風浪,也就這樣定下了終身的主僕關係。

此外,李家亦可說是桃姐學習和成長的地方,桃姐的房間有一部衣車(縫紉機),那是Roger家早年買來的,雖然桃姐本身會刺繡,但她不一般的針線手藝及裁剪功夫,都來自Roger祖母的教導。

「她在我的家裏不是一個工人的身份,我覺得她是我家中的一分子,我無當過她是工人,而是帶大我的一個人。」在Roger心目中,桃姐是她的家人。也許對於桃姐來講,這份親情已經足夠了,她還會奢求甚麼呢?

「少爺仔」的悲歡

無論電影《桃姐》,還是小說《桃姐與我》,都成功地感動了許多人,亦有人從中找到了自己。Roger說:「有一個中風康復者,他說他好受感動。一邊看,一邊流淚。如果這齣戲真能有這樣的效果,令到曾經中風的病人得到些啟示,這樣都是值得的。」

Roger,作為一個默默無聞的電影幕後工作者,一生中只演過兩次小配角,一次是在《夕陽之歌》中演越南軍醫。《桃姐》卻使他首次做了「主角」,登上大舞台,面對鎂光燈和頒獎……無疑,也成功地圓了他的電影夢。

但自稱到了「人生的後期」、「已經倒計時」的Roger言語中有些「灰」。原來Roger首次心臟病發是在45歲。經歷了三次心臟手術,他已經對人生有了最後的打算。不過,那時有桃姐的照顧和陪伴。

桃姐住進敬老院後,Roger陪伴和照顧桃姐最後的日子,接觸了很多中風病人、康復中心以及老人院的病人,亦同時看到了香港老齡化問題,以及老人面對的困境。這是當代人面臨和需要重視的一個問題。如何改善他們的環境?提供相應的配套設施和服務?晚輩如何回報長輩撫養教育之恩,珍惜和長輩相處的時光,盡量給他們的晚年帶來歡樂?這些都是我們這個社會必須正視的事情。

影片《桃姐》中的主人翁Roger(劉德華飾演)與真人版Roger(李恩霖)合攝。(圖片│紅出版集團提供)

《桃姐》電影海報(圖片│紅出版集團提供)

《桃姐》成大贏家,左起:博納電影老闆于冬、導演許鞍華、女主角葉德嫻、男主角劉德華、女配角秦海璐,以及原著及監製李恩霖。(圖片│紅出版集團提供)

李恩霖Roger與街坊和讀者談笑風生。
李恩霖Roger與街坊和讀者談笑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