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立法會在極具象徵性的6月4日,通過了「國歌條例草案」三讀。看著視頻上的一派亂象,不由想起北京城裏細管胡同和國歌詞作者田漢。

他就住在9號院

細管胡同,在明朝稱「水塘胡同」,清朝稱「水塔胡同」;光緒年間的《順天府志》記做「油罐胡同」,在民國時出版的《燕都叢考》中成為「細管胡同」;1949年後屬北京市東城區交道口地區,那是我度過童年長成青年的地方。

田漢就住在細管胡同9號院。他1932年就加入了共產黨,中共奪取政權後歷任文化教育官員。這院落就是在周恩來指示下,由中國戲劇家協會為田漢買下。15年間,他在此創作了話劇《關漢卿》、《文成公主》和京劇《謝瑤環》等名作。

胡同自東向西連通東四北大街與北剪子巷,前者有我買文具的寶地,後者是我上學必經之路,只是我常來常往的時候,田漢已經不在人世。1968年底,他戴著叛徒、特務的罪名,屈死在301軍隊醫院。醫護人員並不知這位70歲老人大名鼎鼎,只知他是要犯「李伍」,由衛戌區士兵看守。

故宮戲台上的批鬥會

田漢坐過國民黨的牢,但他絕對想不到自己這個老革命,有一天會成為人民政府的階下囚,被紅衛兵用帶鋼扣的皮帶沒頭沒臉地抽打;小便失禁後被逼趴在地上舔吸……1935年繫獄之時,他仍能意氣風發地為電影《風雲兒女》譜寫主題曲《義勇軍進行曲》;歌詞就寫在香菸盒子上,傳給聶耳譜曲。

作為中國戲劇運動奠基人、戲劇改革運動先驅者、進步音樂和電影領導人,他一生創作話劇、歌劇60餘部,電影劇本20餘部,戲曲劇本24部,歌詞和新舊體詩歌近2,000首。

或許就因此,批鬥他的人把會場設在慈禧太后看戲的故宮戲台上。他百感交集:一輩子搞戲,視戲劇為生命之一部份,如今竟在戲台上受辱。我的戲劇生命是1920年在東京著名的「有樂座」舞台上開始,難道要在1967年結束在這故宮的戲台上嗎?

深信「一誠可以救萬惡」為絕對之真理的田漢想掙紮活下來,爭個清白是非。奈何在非人折磨中,糖尿病、腎病和心臟病一起併發了。臨終前,一旦從昏迷中清醒,他便拚盡最後一口氣乞求:放我回家見見媽媽吧,我只看一眼……1966年他被帶走時,90多歲的老母親拉著不放。他寬慰慈母:放心吧,我會回來的。從此,老媽媽每天搬個小板凳,孤零零地坐在大院子裏癡癡地等,直到去世也不知道,日思夜盼的兒子早就死於冤獄了!

《義勇軍進行曲》

這首歌誕生之時,中華兒女正面臨生死存亡:「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起來!起來!起來!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砲火前進!前進!前進!進!」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志,也鼓舞了世界反法西斯力量。1940年,美國黑人歌唱家保羅(Paul Leroy Robeson)在露天音樂晚會上宣佈:今晚,我要唱一支中國歌獻給中國人民!他演唱的,正是《義勇軍進行曲》。二戰勝利之時,這首歌也成為盟軍的凱旋曲之一。

但我喜歡《義勇軍進行曲》,是那歌詞每每迫我反思: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衝出死地之後,去向了何方?比如成為執政者的田漢;又比如代表偉大光榮正確的黨,施害於他及為他「昭雪平反」的人。豪放的田漢有句名言:藝術家不妨生得醜,但不可死得不美。他怎料想得到,自己的死何止不美!既不能帶著真實姓名死去,亦不能留下骨灰供後人憑弔,甚至死後數年仍被鞭屍,定罪為「叛徒」,永遠開除黨籍,魂歸無處。

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

上世紀90年代我客居東京,日本友人指著神奈川的一處海濱說:那就是聶耳當年溺亡之處。我立刻閃念——聶耳和田漢,23歲和70歲,究竟誰更幸運一點?

田漢孤獨辭世時,喇叭裏正播送著《畢業歌》,他們的另一首合作曲:同學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我們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會的棟樑;我們今天是弦歌在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巨浪!巨浪!不斷地增漲!同學們!同學們!快拿出力量,擔負起天下的興亡!

天下,反覆地興亡。雖匹夫以命薦軒轅,終不見堯舜現人間,空留血寫的事實與墨寫的謊言。直到我成為基督徒,方才解惑:血肉長城,並不能使民族免於最危險的命運;一如奮銳黨,即使趕跑了羅馬人,也拯救不了以色列民。

《千與千尋》裏有句台詞:不管前方的路有多苦,只要走的方向正確,再崎嶇不平也比站在原地更接近幸福。早於20世紀的中國革命,1765年的美國革命與1789年的法國革命,也是在尋找接近幸福的方向,但結果大相徑庭,區別僅在於遵循或摒棄《聖經》啟示。唯有創始成終的上帝,才是出黑暗入光明的救世主,除祂以外別無拯救。

願以此文寄語香港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