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駒,號稱「天下民間收藏第一人」,耗盡億萬家產收藏國寶,只為「永存吾土」,世人稱其比國寶還要珍貴。1956年,張伯駒將所藏珍品悉數捐予故宮、吉林博物館。故宮博物院頂級書畫,近一半出自張伯駒。第二年,張伯駒被打成右派。1969年,張伯駒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年逾70,生活無著,靠親朋接濟度日。

文革十年浩劫,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這張網從天南橫貫地北,中國人沒有幾個能漏網的。早在1957年就被打成右派的張伯駒,註定在劫難逃。張伯駒因為做了兩首金縷曲,以「反動文人」、「封建階級的孝子賢孫」、「右派份子頭子」,「資產階級安放在吉林省文化界的定時炸彈」等八項罪名遭抄家、批鬥。

據說,紅衛兵抄張伯駒家時,將他的藏品放火焚燒,張伯駒跪在火旁一遍遍哀求:「你們別燒了,要燒就燒我吧!這可都是咱們國家的寶貝啊!燒了就再也沒有了。」

2013年第9期《炎黃春秋》,發表了張一虹的〈文革中我兩次見到的張伯駒〉。作者講述了親眼目睹的張伯駒在一次批鬥會上的遭遇——

1966年8月27日,張伯駒被吉林省省直文化系統的造反派批鬥。有人勒令幾十個「牛鬼蛇神」,沿跑道爬著示眾。漸漸地,有些年老體弱的人,向前蠕動的速度放慢了、落後了。爬了一圈之後,年齡最大的張伯駒被甩在了最後面,越來越遠,直到他的兩隻胳膊再也不能伸屈,終於停在那裏一動不動……

突然有一個彪形大漢快步奔了過去,彎腰拽住了張伯駒的衣領,如同拖著一具屍體,迅速跟在爬行隊伍的後面,向前奔去……

終於,又示眾了一圈之後,漫長的爬行總算是停止了。眾目睽睽之下,張伯駒靜靜地躺在那裏。

……

1969年,71歲的張伯駒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勒令從吉林博物館退職,下放農村勞動改造。舒蘭縣革委會不願意要這麼兩個包袱。兩位老人無奈只好回到北京。女兒張傳彩回憶說,老房早已被人佔了,只留下一間10平方米的小屋。沒有戶口,沒有工作單位,沒有經濟來源,老兩口只有靠親戚朋友接濟度日。曾經擁有無價國寶的翩翩公子,如今變成了生活無著的落魄老漢。

後來,劉海粟問及張伯駒被打成右派有何感想。張伯駒坦誠回答:「此事太出我意料……不過我告訴自己,國家大,人多,個人受點委屈不僅難免,也算不了甚麼,自己看古畫也有過差錯,為甚麼不許別人錯我一頂帽子呢?」

大度如此張伯駒,可是,他的國於他,卻沒有如此的大度。

1982年2月,張伯駒患感冒住進北大醫院,被安排在八人間病房。潘素提出換個單間或雙人間,利於病人休息,但被醫院拒絕了:張伯駒不夠級別!已經84歲的張伯駒,擠在嘈雜的病房裏,目睹死亡,心神不安鬧著要回家。等到同意調院的批示下來,張伯駒已然離世。

張伯駒的學生跑到北大醫院門口叫罵:「你們知道張伯駒是誰嗎?他是國寶!你們說他不夠級別住高幹病房?呸!我告訴你們——他一個人捐獻給國家的東西,足夠買下你們這座醫院!把那些住高幹病房的人,都扒拉一遍,看看哪個的貢獻,能趕上張伯駒?」

生前千聲讚身後三聲嘆

藝術大師劉海粟曾說:「他(張伯駒)是當代文化高原上的一座峻峰。」是的,張伯駒是一座峻峰!其品德令人高山仰止,其學問令人歎為觀止。我們有理由給他千聲讚!然而,縱觀張伯駒「以大戲始,以悲劇終」的人生,不由得又讓人為他扼腕長嘆!

一嘆張伯駒

為文物流失奔走呼籲,視文物重於生命的張伯駒,把散盡萬金購得的國寶悉數獻給了中共政權。他萬萬沒有想到,誰才是破壞中國文物的罪魁禍首和江洋大盜。

1956年,張伯駒將稀世珍品——李白的《上陽台帖》,贈送給毛澤東。他在附信中說:「現將李白僅存於世的書法墨蹟《上陽台帖》呈獻毛主席,僅供觀賞……」顯然,張伯駒是把毛澤東當成伯樂了。然而,毛澤東發動的那場十年文革,給中國文物王國帶來滅頂之災。

1966年6月1日,《人民日報》一篇〈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文章,拉開了「破四舊」的序幕。凝聚五千年中華文明的文物,古董、古蹟、字畫、書籍遭到史無前例的毀滅。凡是沾點文化邊兒的東西,都在掃蕩之列。

被譽為「中國最後的大儒」的國學大師梁漱溟先生回憶道:「他們撕字畫、砸古玩,還一面撕一面唾罵是『封建主義的玩意兒』。最後一聲號令,把我曾祖父、祖父和我父親在清朝三代為官購置的書籍和字畫,還有我自己保存的,統統堆到院裏付之一炬。紅衛兵自搬自燒,還圍著火堆呼口號。」

字畫裱褙專家洪秋聲老人,人稱古字畫的「神醫」,裝裱過無數國寶級文物。他耗盡家財、費盡心血收藏的名人字畫,被紅衛兵付之一炬。他含著眼淚對人說:「一百多斤的字畫,燒了好長時間啊!」

江浙一帶人文薈萃,明、清兩代留存下來的古籍特別多,僅寧波地區被打成紙漿的明、清版線裝古籍就有80噸。

八國聯軍洗劫頤和園時,曾槍擊萬壽山頂的千尊琉璃浮雕佛像。中共的「破四舊」,似乎是為了替八國聯軍完成未竟的任務,八國聯軍沒打中的佛像,都被紅衛兵小將幹掉了。

…………

砸了、燒了、毀了,還不夠。周恩來說:「這些文物我們不要它,還可以出口換匯嘛!在中共眼裏,民族文化的瑰寶是封建迷信的垃圾,倒是可以換取外匯搞『社會主義建設』。」

1949年至1988年,外貿、商業、文物部門一直在有計劃地組織「一般文物」批量出口,作為重要的出口創匯商品換取外匯,支援經濟建設。這個舉動被行業人士私下稱為盜賣祖宗家業。曾任北京文物出口鑑定組組長的章津才證實:「中國出口的商品結構很單一,所以文物就成為重要的出口創匯商品之一。」

中共用文物換外匯數量驚人,據文物外貿統計顯示,僅70、80年代每年就有百萬件文物出口。無數文物珍寶,就這樣被中共「合法、無限量限制」、廉價地賣到了海外。文革期間,外貿部門出口文物有時字畫按捆賣、玉器論斤秤。據《參考消息》報導,保守估計,至少有1,700萬件文物流失海外,遠超中國本土博物館藏品總量。

文物古蹟作為傳統、文化的物質載體,蘊藏著中華民族數千年歷史、傳統、文化、藝術的精髓,包含著傳統的價值觀、人生觀和世界觀。從文物中,後人得以窺見古人的華采。

中共破壞文物古蹟是為了摧毀傳統、文化,它所謂的封建迷信。這些文明之華一旦被毀,傳統、文化就永遠失去了承傳的物質載體,也就隨著被毀的文物一起灰飛湮滅了。如此惡行卻被中共冠以「崇高」的「革命」名義。當我們憤恨於八國聯軍焚毀圓明園時,可曾想過,中共對文物古蹟的毀壞更為徹底、更為惡劣,影響更為深遠。當紅衛兵小將高喊著「破四舊」、「造反有理」、「紅色恐怖萬歲」,將棍棒榔頭鐵錘揮向祖宗留下的寶貝的時候,仁、義、禮、智、信的傳統美德也就隨著「四舊」一同泯滅了。他們毀掉的不僅僅是文物,他們毀掉的還有中華民族的根,他們也毀了自己。文革造就了沒有文化、沒有道德的整整一代人。這一切都要拜中共所賜。

悲夫,泱泱五千年文明古國竟被糟蹋成這種樣子!

二嘆張伯駒

1957年,張伯駒因恢復被禁演的京劇傳統劇目被打成右派。他不明白的是,毛澤東本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戲迷,中共為甚麼要禁傳統劇。

毛澤東有兩千多盤磁帶唱片,高興了還同演員討論唱腔風格。1974年底,身在長沙的毛澤東突然提出要看傳統戲。眾人聞之,無不驚駭!要知道,傳統戲可是被中共稱為「大毒草」的。可是,主席有令,誰敢怠慢?十多年沒有上演過傳統戲的湖南省京劇團立即組織演出,中央電視台派專家與湖南電視台一起晝夜加班。

沒想到播放引來了麻煩,有觀眾給電視台打來電話:「反革命在傳播傳統戲《蘇三起解》!」電視台推說可能是收到了香港台的信號,他說:「不可能!還有湖南電視台播音員張靈芝在報幕,說明電視台裏也有反革命!」看來,毛澤東的「革命」非常成功,「觀眾」們已經把傳統徹底拋棄了。

不久,「裏面」傳出指示,毛澤東要看湘劇和花鼓戲的傳統戲。當天晚上,「現場」演出錄像一直錄到3時。第二天,「裏面」傳出話來:「主席看了哈哈大笑!」

傳統戲劇和文物一樣是傳承傳統、文化的載體。戲劇寓教於樂,忠孝仁義、禮義廉恥在一個個戲劇故事、戲曲人物身上體現,神佛、明君、忠臣、慈母、孝子在小小的舞台上栩栩如生地展現。很多人可能一輩子不識字,沒有文化,但膾炙人口、耳熟能詳的戲劇能在藝術享受中潛移默化地將傳統文化深入人心。中共要用無神論、階級鬥爭那一套代替傳統,作為傳統載體的戲劇自然也在其毀滅之列。

三嘆張伯駒

張伯駒獨具一雙識別文物的慧眼,卻至死也沒有識破共產黨。張伯駒在捐出文物的第二年,就被打成右派。20年後,張伯駒依然很寬容:「國家大,人多,個人受點委屈不僅難免,也算不了甚麼,為甚麼不許別人錯我一頂帽子呢?」

我要嘆張伯駒錯了,大錯特錯。

錯就錯在張伯駒沒有想過,反右打倒的是承載傳統、文化的知識份子,真正摧毀的是他們所傳承的傳統、文化。以天下為己任、素有仗義執言傳統風骨的「士」,被中共打斷了脊梁,不是被消滅就是被禁言,抑或成為黨的馴服工具。從此,黨文化一統天下。

1971年,毛澤東78歲生日,已經被打成「現行反革命」的張伯駒作了一首〈鷓鴣天‧張伯駒贈毛主席七十晉八壽詞〉,對毛澤東讚賞奉承,並用他自成一家的「鳥羽體」寫在宣紙上,呈給毛澤東。

此時,距文革開始剛剛過去6個年頭,想必,張伯駒還沒有忘記,紅衛兵小將們大破「四舊」的情景。他耗盡家產和一生守護的國寶,瞬間就被「社會主義革命接班人」當作「舊世界」的垃圾砸了個稀爛。

伯駒已逝,君子不再。如果,種種慧眼能識文物、能通音律、能經商海、能上九天,卻不能識破中共的本質、其背後的共產邪靈,那麼,曾經的「右派」、「反革命」還會以別的面目出現,堅持「真、善、忍」的修煉者還會被打成「X教」分子,還會有眾多的張伯駒被打倒,復興傳統只不過是黨文化的再一次改頭換面,而失去了傳統文化的中華民族又何談復興。◇